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李建军把那块白板从书房搬到了客厅角落里,每天早上吃完饭就坐在白板前面,把操作序列的每一个步骤拆开来反复推敲。
念安习惯了爸爸这几天总是在家,也不缠着他讲故事了,就搬了她的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自己画画。
她画完一张就举起来给他看一眼,他点头说“好看”,她就满意地翻到下一页继续画。
“爸爸,你天天看那个板子,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张地图。”
“去哪儿的地图?”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北京还远?”
“比北京远多了。”
念安歪着头想了一下,在她的画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脚下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线一直延伸到纸张边缘。她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他。
“那给你。这是地图。你照着走就不会迷路了。”
李建军接过那张画纸,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和那条蜿蜒到纸张边缘的线,把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我收好了。”
念安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画她的下一张作品。
林薇薇这几天把李建军的行李收拾好了。
她没有问他具体要带什么,只是根据自己对他的了解,准备了一套换洗的深色便装、两双厚袜子、一双轻便的登山鞋,还有一小瓶她自己去中药房抓的提神醒脑的药油。
她把东西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一只黑色的装备包里,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王语嫣负责收集外围的情报。她通过龙盾的内部加密频道持续跟进清河镇和石桥镇的裂缝动态,每天早上把最新的监测数据汇总成一份简报放在李建军的书桌上。
裂缝的扩大速度在过去几天里一直保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像是在等什么。
赵铁军被她派去石桥镇山脚下做最后一次实地勘察,回来之后报告说山体西侧那道裂缝的宽度跟七天前一模一样,边缘渗出的黑色物质反而减少了一些。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安静。”王语嫣在简报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附上了她自己的判断。
李建军看完那行字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空白处用笔画了一个圈,表示他看到了。
第六天晚上,杨组长从京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沉稳了不少,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坏的那个也吞下去了,剩下的就只是执行。
“建军,五公里警戒圈已经全部布置到位。石桥镇山体外围的所有住户已经在今天下午完成转移,安置在镇东头的临时住所。矿区铁路沿线同步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后天一早。”
“需要我派人在山脚下等你吗?”
“不需要。赵铁军在山脚下接应我就行。杨组长,还有一件事。如果我进去之后通讯中断了,不要派人进来找我。不管中断多久,都不要进来。”
“多久算久?”
“超过六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杨组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建军,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每次执行高风险任务之前都会跟家里人说一声。不是告别,就是告诉他们,可能要晚几天回来。你这边——你跟家里人说过了吗?”
“还没。今晚说。”
“那我不耽误你。后天见。”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在书房里坐了几分钟。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在路灯的余光里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念安正趴在客厅沙发上让林薇薇给她剪指甲,念平已经睡着了,躺在爬行垫上蜷成一小团,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念安把手从林薇薇手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妈妈给我剪得好圆。”
“好看。”
“那我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李建军看了林薇薇一眼,她正低着头把指甲刀收进茶几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没有听见念安问的这句话。但她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把抽屉推进去。
“嗯。明天一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可能几天,也可能久一点。”
念安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圆圆的指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用一种大人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那你早点回来。奶奶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但是很远的地方也有路。有路就能走回来。”
林晚晴从厨房里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问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等念安的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之后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用最节约的力气说着最重的话。
“这几年,你每次出门的时候我都跟自己说,他本事大,不会有事的。但你这一次出门,跟以前不一样。”
李建军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知道还有下半句。
“以前你出门是为了去处理事情。这一次你出门是为了去结束事情。以前你走的时候眼睛里是‘得去’,这一次你走的时候眼睛里是‘该去’。(一个字不一样,分量不一样)。我没办法替你去,也没办法拦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不管你出去多久,念安念平每天都有人给他们讲故事。你回来的时候,他们还认得你。”
李建军从茶几下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温温热热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有一层浅浅的茧。她翻过手来跟他扣了一下手指,就一下,然后站起来去把念平的积木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旁边,拿了一条小毯子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李建军没有去书房看那块白板,也没有打开手机看任何消息。
他早上起来帮李母把院子里的花坛浇了水,然后带着念安和念平去了巷口外面那片空地放风筝。同一只风筝,念安糊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白纸风筝,上面的彩色线条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但骨架还很结实。
念安举着风筝在前面跑,念平骑在他脖子上跟在后面追,风筝被风托起来的时候念平兴奋地拍他的头顶,小手啪啪响。
中午他吃了一碗李母做的打卤面,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肉末茄子卤,旁边还配了两瓣蒜。他吃完面把那两瓣蒜也剥了吃了,把碗筷收进水槽里。李母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吃完,等他洗碗的时候说了句话。
“你小时候,每次考试前都会吃两碗打卤面。你爸说这叫‘压阵面’,吃了就能考好。”
李建军把碗放进碗架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
“我爸那时候净瞎编。”
“也不算瞎编。你每次吃了两碗之后就真的考得挺好。”
下午,韩冬来了,把Bridges Capital的合作文件带过来了。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韩冬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李总,那份文件我替你保管。等你回来再给你。”
“行。”
傍晚,陆老打来最后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建军同志,顾长卿那份被借走的档案,我找到了一个复印件。不全,但目录是全的。目录里有一样东西你会感兴趣——封存在‘归墟’石壁旁边的陪葬品清单。其中一件陪葬品的描述是‘铜瓶,封口有蜡,上刻三道弯线。’跟你从石桥镇石匣里挖出来的那个铜瓶,一模一样。”
“清单上有没有说铜瓶里面封的是什么?”
“说了。原件上的笔迹跟顾长卿在借条上的签名一致,内容只有一句话——‘以身为栓者,以此为引。’建军同志,那是给你留的。”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只锁着的抽屉,把铜瓶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封蜡上那三道弯曲线条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触感冰凉。他把铜瓶放进了明天要带走的装备包里,跟那双短刃放在一起。
晚上,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客厅里。林晚晴、林薇薇、王语嫣、李母,念安和念平已经睡了,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橘色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一早我就出发。这次出去,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家里的事——晚晴和妈管着,薇薇和语嫣帮衬着。如果真的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找韩冬,找杨组长,找周局长,都能处理。”
林晚晴点了点头。林薇薇说了一声“知道了”。王语嫣坐在沙发扶手上,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那枚魂玉,里面还有我和晚晴姐的魂魄。你给我好好地回来。你欠我们俩一条命,不能赖账。”李建军笑了一下,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不赖账。回来之后请你们吃火锅。”
林晚晴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李母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攥着一条手帕,从坐下到现在都没松开过。她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给你下饺子。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你吃完饺子再走。”她的声音不抖,但攥着手帕的手指骨节发白。
入睡前,林晚晴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他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她把他的手拉到身前握着,十指交叉,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有些疼了。但谁也没有说话,怕一开口,那些被用力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就会溢出来。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就传来了剁馅的声音。李母凌晨四点钟就起来了,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李建军下楼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满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饺子,每一个饺子褶都捏得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只手的同一种力道压出来的。
她给他下了满满一大盘,端到桌上,旁边放了一碟醋和一碟蒜末。
“吃。吃完了再走。”
他坐在餐桌边低头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把那一大盘饺子一个不剩地吃完了,又端起碗把那碗饺子汤也喝了。李母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看他吃。
“妈,我走了。”
“嗯。”
他拎起装备包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念安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小鸟。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他。
“爸爸你现在就走?”
“嗯。”
她从门缝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把她昨天画的那张地图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那张纸上被她用胶带贴了一层保鲜膜,说是防止路上淋雨弄湿。他接过来,蹲下去抱了她一下,把她整个小小的身体拢进怀里。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带着一股儿童洗发水的甜香。
“爸爸你早点回来。”
“好。”
他松开她站起来,拎起装备包拉开院门。赵铁军的越野车已经等在巷口了,车没熄火,排气管在晨雾里喷出一小团白色的热气。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母站在厨房窗口,林晚晴抱着念平站在客厅门口,念平还在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薇薇和王语嫣并肩站在台阶上,梧桐树的叶子正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他把这些画面全都收进了眼睛里,然后转身走向巷口。那串红灯笼在他身后慢慢转着,红绸布被天边刚刚亮起来的晨光染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金色。
越野车沿着盘山路开了两个半小时。赵铁军今天开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故意的,像是在用脚踩油门的方式给自己争取多一点时间。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石桥镇的时候赵铁军才开口。
“哥,你在里面待多久我都等你。”
“知道。”
车子停在了石桥镇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山脚下。杨组长的人已经把外围警戒布置得严丝合缝,三层警戒圈,每一层之间的距离精确到米。杨组长本人站在最内层警戒线的边缘,身后停着一辆通信车和一辆医疗车。他看见李建军下车就迎上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箱子。
“建军,这是你要的东西——高能营养针,一针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我给你备了两针。还有一只紧急信号发射器,但你说过里面无线电可能会被干扰,所以不一定管用。”
杨组长把箱子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枚很小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特别事务行动组的标志。
“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属的。你进去之后,不管结果如何,特别事务行动组正式在编人员的家属享有最高级别的保障待遇。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这是程序。我按程序办事,你也按规矩来——签个字。”杨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表格,上面是家属保障登记表。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在表格上签了字。
“谢谢。”
“不用谢。这个是职责范围内的。”
赵铁军从后备箱把他的装备包拎下来放在他脚边。李建军蹲下来拉开装备包检查了一遍——两把短刃、备用鞘、手电筒、荧光棒、绳索、急救包、营养针、铜瓶,还有念安那张用保鲜膜贴得歪歪扭扭的地图。他把地图拿起来看了看,又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把装备包背好,短刃别在腰后,铜瓶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左玉用绒布包着放在另一侧口袋里。然后他朝裂缝走去,走出去几步之后赵铁军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像一道被绷得很紧的绳索。
“哥!下午之前你要是不出来——我去砸门了!”
他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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