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袋里响了。
李建军指尖划过亮起来的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李母的声音,比往常接电话时急了好几个调门,连背景里的抽油烟机声响都没压住。
“建军,你快回来吧。”
李建军捏着手机的指尖顿了半秒,指节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桌沿。
“妈,怎么了?”
李母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瞟了一眼,刻意把音量压得很低,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半分。
“你媳妇晚晴,今天下午有点不对。”
“她在院子里晒被子,刚好听见张婶跟隔壁王婶蹲在墙根闲聊——”
李母的话断了一下,像是在嘴里把字句嚼了三遍,才敢轻轻吐出来。
“她们说,晚晴长得好,家势好,嫁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结婚这么久没动静,怕是这辈子都不能生了。”
“那孩子从小捧着长大,哪受过这种戳心窝子的闲话。”
“她抱着被子站在太阳底下听了全程,连被子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等张婶她们走了,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到现在好久都没出来。”
电话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山风刮过仓库铁皮屋顶的轻响,顺着听筒的缝隙钻进来。
李建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晚晴怎么样?”
“没哭。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去敲了三次门,她隔着门板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晚饭炖了她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羹,端到门口放凉了,也没见她开门拿。”
“建军,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我怕她一个人在屋里,憋着憋着就把自己憋出病来。”
李建军“啪”地一下站起身,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山坳里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墨色的云压着山顶,连半颗星星的光都漏不下来。
“我现在就回去。”
“妈,您别再敲门打扰她,就远远在客厅坐着看着点门,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我开最快的车往回赶,最多三个小时,肯定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狠狠揣进裤袋深处,布料被撑出一道紧绷的褶皱。
张天师原本坐在床沿翻经书,听见动静早就把泛黄的书页轻轻合上了。
老道浑浊的老眼抬起来,视线稳稳落在李建军紧绷的侧脸上,指尖把卷边的经书角捋得平平整整。
“那姑娘,心重。”
“你回去之后,别急着敲门劝她。”
“她心里堵的不是那两句闲话,也不是旁人的指指点点。”
“她缺的从来不是几句空泛的安慰。”
李建军只是对着老道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就往仓库门外走,军靴踩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一串脆响。
赵铁军早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十分钟前就已经把越野车的引擎打着火了。
灰扑扑的越野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猛兽,车灯“唰”地亮起来,两道雪白的光柱直接切开浓稠的夜色,把门前的土路照得纤毫毕现。
李建军刚拉开车门,半个身子还没坐进去,赵铁军就已经松开了手刹。
轮胎在地上猛地一搓,扬起一阵带着尘土味的风,车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张霞手里拄着那根新竹杖,慢慢走到仓库门口。
山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晃起来,她望着越野车的两道尾灯在黑夜里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两个遥远的红点。
“你说晚晴那姑娘,把话都憋在心里,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张天师慢慢躺回硬邦邦的木床上,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被身体压出一层浅浅的褶皱。
他把那本经书轻轻放在枕头边,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磨掉漆的金字。
“该好的时候,自然就好了。”
“旁人说再多,都得她自己过心里那道坎,”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开得像飞起来一样,车轮碾过弯道的边缘,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焊死在上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连多余的眨眼都不肯有。
李建军坐在后排,身体靠在冰冷的车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露出来的红绳。
魂玉贴在他胸口,传来一阵淡淡的温热,那两点熟悉的光在玉里面轻轻旋着,像是在顺着他的心跳,一起往江州的方向赶。
三个小时的山路,两个人硬生生两个半小时就冲到了头。
车驶进江州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灯火把夜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连半颗星星的影子都找不到,和山里黑得纯粹的夜完全是两个样子。
越野车一路狂飙进了别墅区的铁门,轮胎碾过铺着石板的小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还没在别墅门口完全停稳,李建军就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鞋底重重砸在石板地上,连脚步声都带着急不可耐的力道。
别墅的大门虚掩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把整个屋子都裹在一片软乎乎的暗里。
李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听见脚步声立刻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轻响。
“建军。”
李母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二楼的方向瞟了一眼,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李建军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妈,晚晴呢?”
“在楼上卧室里,从下午进去就一直没出来过。”
“我端进去的温水放在门口,刚才去看,连杯沿的位置都没动过。”
李母往旁边让了半步,指尖的纸巾被捏得碎渣都快掉出来了。
“我不敢再敲门,怕吵着她,又怕她一个人在屋里想不开。”
李建军对着李母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担心。
他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脚步放得极轻,军靴踩在铺了地毯的台阶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走廊里的灯全关着,只有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细的暖光,像一根被拉长的金线,安安静静铺在深色的地板上。
他站在那道门缝前面,没有立刻抬手敲门。
就这么安安静静站了半分钟,连呼吸的节奏都放得极缓,怕惊扰了门里面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的人。
最后他抬起手,指节没有用力,只是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响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木头上。
“晚晴?我回来了。”
门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传来半点回应,连一点衣物摩擦的声响都没有。
李建军没有再敲门,就站在原地等着,指尖垂在身侧,耐心得像在等一朵紧闭的花慢慢绽开。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一点一点慢慢往下拧。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漫出来,刚好落在卧室床边的地板上。
林晚晴就坐在那片光线里,背靠着冰凉的床沿,膝盖紧紧蜷起来,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眼睛也没有半点红肿的痕迹,脸上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地板上,像一株被人从湿润的泥土里拔出来,在风里放了太久的花,连花瓣都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劲儿。
李建军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她面前,在冰凉的地板上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连指节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山涧里慢慢淌过石头的溪水,没有半点力道,却稳稳漫过了她紧绷的神经。
林晚晴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落在李建军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手上,就那么安安静静看了很久很久,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几十遍,每一个字出来都带着细微的毛刺感。
“建军,她们说的是真的。”
“我是不是真的……这辈子都生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带着压在心底好几个小时的重量,沉甸甸砸在空气里。
李建军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蹲在她面前,视线稳稳落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躲闪。
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伸到领口处,指尖勾住那根系了魂玉的红绳,轻轻往下一扯。
那枚温凉的魂玉从领口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紫金色的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掌往前递,把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魂玉,轻轻放在林晚晴冰凉的手心里。
玉石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皮肤传进去,暖得她僵了好几个小时的指尖,都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晚晴,你听我说。”
李建军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没有半点动摇的余地。
“你信不信我?”
林晚晴攥着那枚魂玉,抬眼望向他的眼睛,视线撞进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犹豫。
“信。”
“你信微微吗?”
“她当初时候,也等了很久。”
李建军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像是在透过眼前的人,看见很多年前那些旧时光。
“她也像你这样,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连饭都不肯好好吃。”
“你你要相信,该来的,从来不会因为旁人说几句闲话,就不来了。”
林晚晴低着头,视线死死落在掌心里那枚泛着紫光的魂玉上。
玉里面那两点光慢悠悠地转着,像薇薇正坐在她对面,轻轻笑着点头,跟她说“是真的,别急”。
她攥着魂玉的手先是捏得指节发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温润的玉石表面。
然后又慢慢、慢慢松开,掌心贴着玉石的温度,连指尖的凉意都一点点散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张天师在仓库的木床上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着,没有半点睡意。
一片极淡的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落在床头那个旧粗布小布袋上。
那是李建军临走前,悄悄塞在老道枕头边的东西,袋子里装着龙虎山道观后院,长了几十年的老桂树结的花籽,是张天师去年秋天亲手晒的。
老道望着那片落在布袋上的月光,没头没尾地轻轻说了一句。
“该来的,总会来。”
林晚晴坐在地板上,掌心里的魂玉越来越暖,那股温度顺着掌心的血管慢慢往上爬,漫过胳膊,漫过心口,把堵在她心里好几个小时的那块冰,一点点焐得软了,化了。
她抬起头,望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建军,眼眶里终于慢慢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一次她没有憋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掌心里的魂玉上,溅起一小滴极细的水渍。
李建军伸出手,轻轻把她从地板上扶起来,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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