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盒白菜炖肉,就着饭团饱餐了一顿,肉炖得很烂,白菜吸饱了汤汁,味道其实不差。
但吃进嘴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寡淡,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现在吃什么都没啥胃口。
徐小言喝了口水,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然后坐在床边,听着风扇的声音。
风扇的声音单调而重复,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感。
她靠在床头的墙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在等。
她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不是在等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在等一种安全感。
虽然窗户已经被她用床板和地膜封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一点动静,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天黑之后,她想把客厅窗户上的地膜撕开一个角,透透气。
这间屋子闷了一整天,空气里混着饭味、汗味和那股说不清从哪里飘来的焦糊味,让人浑身不自在。
想来一个白天过去了,灰烬应该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夜风能把残留的味道带走。
那场大火烧的实在太久,灰烬范围也广,估计飘了至少半个小区,她关着窗户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徐小言还想把那块床板重新放回客厅窗户上,不是为了挡门,是为了挡视线。
她总觉得那扇窗户太显眼了,虽然外面的人不一定能看到里面,但她就是觉得不踏实。
徐小言以为日子可以这么平淡地过去,她甚至开始计划明天要做什么,她想去小区后面的那排储物间看看。
之前她就注意到有几间储物间的门是锁着的,虽然锁头已经生了锈,但用点力气应该能砸开。
结果没想到,还没等到天黑透,麻烦就来了。
喇叭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纠结要不要提前把地膜撕开。
那声音从楼下的某个地方传上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和尖锐“所有人听好了——”
徐小言的手停在了窗边,她的第一反应是军区的人来了。
喇叭,喊话,通知,这些词连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官方和秩序。
但她的直觉比脑子快,几乎是同时,她就已经判断出来了:
不是,声音不对,语气不对,那种带着威胁的腔调,不是穿制服的人会用的。
“我们是3栋的!”这句话一出,很多人就心知肚明了。
徐小言的手从地膜上缩了回来,整个人转向窗户的方向,眉头已经皱在了一起。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着,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试图显得“正式”但又藏不住底气的蛮横。
说话的人大概是个中年男人,嗓音粗粝,像是在工地上喊惯了号子的那种,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边通知大家,注意,是通知,不是征求大家意见!”
“通知”和“征求”这两个词被他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划一条线: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你们没有拒绝的资格,你们只有服从的份。
徐小言站在黑暗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通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通知别人?
“每栋楼必须无条件接受15人安置!”这个数字从喇叭里蹦出来的时候,徐小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住的这栋楼一共六层,每层六户,一共三十六户人家,15人的话,差不多是整栋楼至少一半住户要接纳人。
塞进来,往哪儿放?客厅打地铺?走廊里搭床?厕所里蹲着?
而且这十五个人是“无条件”的。
也就是说,不管你家是大是小,不管你家有几口人,不管你自己够不够住,你就得给我腾出地方来。
“如果不同意的话——”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喘息的间隙,又像是在故意制造一种悬而未决的紧张感。
徐小言能想象出那个人站在楼下,举着喇叭,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给了你们机会”的假慈悲,嘴角大概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们不介意把所有人的门锁都敲坏!”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终于撕下了那层“通知”的伪装。
真正的意思是:你开门,我们进去;你不开门,我们砸开门进去,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过程好不好看。
“到那个时候,你们不接受也得接受!”喇叭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回荡着。
那个声音几乎是明确告诉每一间屋子里的人:你们被盯上了,你们无处可逃。
徐小言站在黑暗中,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楼下有人在议论了,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碎碎的,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慌乱。
有人在低声咒骂,骂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到,又忍不住要骂两句出口恶气。
有人在慌张地关门,“砰”的一声,然后又是“咔嗒”两声,大概是反锁了。
有人在跟邻居交头接耳,声音忽大忽小,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词“怎么办”“真的假的”“要不报警”。
报警?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徐小言差点笑出来。
报给谁?军区的人似乎还在犹豫中,火灾尚且如此,现在不过是口头威胁罢了。
一个被大火烧过的小区,一群无家可归的难民,一栋楼里的住户和另一栋楼里的住户因为“安置”问题起了冲突。
这种事情,在现在的局势下,谁会管?
铁门碰撞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哐哐的,一声接一声。
有人在加固房门。
有人在搬东西堵门。
徐小言没有动,她站在窗前,手指按在那层银白色的地膜上,透过薄膜感觉到外面空气的微凉。
他们是真的只要安置15个人,还是先用15个人来试探?
今天15个,明天会不会变成20个?后天会不会变成“整栋楼都是我们的”?
这是一种策略,先抛出一个不那么离谱的数字,让人觉得“还可以接受”,等你接受了,再慢慢往上加。
一步一步,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沸了,你已经跳不出来了。
如果答应了,这些人住进来之后,吃什么?喝什么?水票谁出?粮食谁出?如果起冲突了,站在哪一边?
如果这些人里有人带了武器,有人起了歹心,有人半夜摸进她的房间,想到这里,徐小言的手指猛地收了回来。
不会的。
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她是绝对不会同意她人入住的!
不管来的是一个人还是十五个人,不管来的是老人还是小孩,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用什么态度、用什么语气来请求。
不开门。
不答应。
不住人。
这是她的底线。
喇叭声停了,楼下有人在喊“你们凭什么!这是我们的家!”声音又尖又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恐惧。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男人的,低沉一些,在劝她。
“别说了,别说了……别惹他们……”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他大概在拉那个女人,在把她往楼里拽,在试图阻止她说出更激烈的话。
他害怕的不是那个女人说错了什么,而是她说了什么之后,楼下的人会记住她。
会记住她住在哪一层哪一户,会在一会儿上门的时候“特别关照”她。
徐小言慢慢地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退后两步,在黑暗中站定。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窗台的棱边压出了两道红印,深深的两道。
掌心有几个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攥拳的时候留下的。
指甲没有划破皮肤,但那种钝痛感还残留在掌心里,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3栋的人已经开始组织起来了,他们有喇叭,有人手,有“通知”别人的底气。
他们从下午的挨家挨户哀求,到晚上的拿着喇叭喊话,中间只隔了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之内,一群无家可归的、走投无路的难民,就变成了一支有组织、有策略、有威胁能力的队伍。
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做出来的转变,背后一定有人在指挥,有人在策划,有人在利用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来建立自己的地盘。
这个人是谁?
是那个拿喇叭喊话的中年男人吗?不太像。
那个人的声音虽然带着蛮横和霸道,但更像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执行者”,而不是幕后那个动脑子的人。
幕后那个人一定更冷静,更有耐心,更懂得怎么一步一步地蚕食别人的空间。
也许那个人现在就站在楼下,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这一切发生,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在现场,而是在某个安全的地方,通过别人的嘴来下达指令。
徐小言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不是因为他有喇叭,不是因为他有人手,而是因为他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完成了一次从“求人”到“逼人”的转变。
这种转变需要很强的判断力和执行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乱了,她在心里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其实她知道答案,不是这么快,而是果然。
从士兵离开的那刻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地方迟早会乱。
士兵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待,都在遵守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但士兵一走,规矩就碎了。
她站在门后,听着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商量对策。
有人在搬东西,家具在地板上拖动的声响,闷闷的,大概是在加固房门。
有人在吵架,两口子,男的骂女的“你刚才就不该开门”,女的哭“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
这些人有家有口,有老人有小孩,有搬不动的家具和放不下的牵挂。
他们要做的决定更复杂,要考虑的因素更多。
她不一样,只有一个人,比这些人需要考虑的要简单,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走,还是不走。
如果走,什么时候走?今晚?明天凌晨?等他们真的开始砸门的时候?
而且,她能去哪里?
整个小区都在乱,3栋的人已经开始扩张了,其他栋的人要么在恐慌,要么在观望,要么在准备反抗。
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她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不过是把同样的问题推迟几天而已。
如果不走,她能不能接受15个陌生人住进这栋楼?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房间多一个人?
而且,那些住进来的人会怎么对待她?
她是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没有家人,没有依靠,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标。
不是因为那些人天生就是坏人,而是在极端的环境下,人的底线会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今天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明天他们可能就想多吃一口饭,后天他们可能就想多占一点空间。
等到他们发现她只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能保护她的时候,那根线就会彻底断掉。
她不能冒这个险。
徐小言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能,她不能接受!
不是因为冷血,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在这个世道里,一旦你退了一步,后面就没有底线了。
今天让15个人住进来,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
今天分一瓶水出去,明天就会有人盯着你剩下的那几瓶。
今天打开门收留了一个人,明天你的门就不再属于你了。
谁想进来就进来,谁想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你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了。
徐小言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安静了很多。
吵架的那对夫妻不吵了,大概是被现实压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搬东西的声音也停了,大概是觉得再多的家具也挡不住一群铁了心要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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