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看完了，没有把密报放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脑海里浮现出三个月前自己路过郑县时看到的那座小县城，那些低矮的土墙茅顶民居，那些在暮色中升起的炊烟，还有刘知柔那张疲惫却认真的脸。如今那些屋顶上压着三尺厚的积雪，还能撑多久？
“传姚崇，卢怀慎，李乂，苏珦，李杰，崔日用，王璿，陆元方，韦慈藏，宋璟，即刻到紫宸殿议事。”
高力士应声而去。沈清宴坐回案后，铺开一张空白奏笺，开始凭着记忆写他所见过的关中民居结构：土夯墙体，草顶或薄瓦覆面，屋顶平缓几乎不设坡度，梁柱多用杂木且年久失修，地基低洼处融雪时容易积水浸泡墙体。
他写得很细，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算——这样的屋顶，每平方尺积雪重量大约多少？以普通民房的梁柱承载力，能撑到积雪多深？他算出来的结果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不到半个时辰，几位臣子便顶着风雪赶到了。他们进门时带来一阵凛冽的寒气，衣袍上沾着未化的雪花，靴底在殿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姚崇走在最前面，面色凝重，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闻了华州的灾报。
“都坐。”沈清宴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急报递给姚崇，“华州三县房屋倒塌，死伤数十，流民近千。雪还在下，其他州县的情况可能更糟。朕要你们即刻拿出救灾方案来，不能等，不能拖。”
姚崇接过急报看了一遍，沉声道：“陛下，臣在路上已听闻华州灾情，心中初拟了几条对策。第一，即刻从京城官仓调拨粮米、柴薪、棉衣，由户部统筹，兵部调派快马押运，先解燃眉之急。第二，下令华州刺史及下属各县县令即日起停止一切公务，全力组织搜救，逐户排查倒塌房屋中是否还有被埋人员。第三，开放官舍、驿站、县学等官署建筑，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第四，设立临时医棚，从州府调集郎中和药材，救治冻伤、砸伤百姓。”
“不够。”沈清宴听完之后直接摇了摇头，“这些是应急之策，朕要的是更快、更稳妥。传旨兵部，从神策军中抽调二百人，即刻轻骑驰援华州，协助地方官府搜救和安置。这些人到了之后不归地方节制，直接由朕派出的监军统一调度，确保救灾速度不被地方衙门拖延。另外，传令户部，打开华州周边的常平仓，就近调拨粮米，不必等京城运粮。以华州州府为中心，划定方圆二百里内的粮仓全部开仓放粮，事后由朝廷统一核算补足。”
他说这一连串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却条理分明，每一条都是可以从京城直接下达、不需要地方再走程序“请示”的指令。
卢怀慎在一旁听着，迅速执笔记了下来。
工部侍郎苏珦一直沉默着听，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陛下，开仓放粮、调兵救灾，臣皆赞成。只是有一事臣须提请陛下留意——华州的灾情刚刚报上来，但关中地区不只华州一县一州，渭南、同州、泾阳、高陵等地同样连降暴雪，若各地报灾时都要求开仓调粮，常平仓的储备恐怕撑不住。”
沈清宴的目光转向他：“你说得对。所以户部从现在开始就要摸清各州常平仓的储备情况，按受灾轻重分级调度。重灾州县优先开仓，轻灾的暂时以地方自救为主，实在撑不住的再向朝廷请援。另外，传令各州刺史，命他们即日起每日一报，报告本州境内的积雪情况、房屋倒塌数目、伤亡人数、流民安置进展。朕要时时知道每一个县的情况，不能等他们出了大事才报上来。”
苏珦点头应下，没有再提异议。在旁思索片刻，缓缓道：“陛下，臣在想另一件事。雪灾最怕的不是头一场雪，而是雪化了之后。如今积雪这么厚，一旦天气回暖、积雪融化，低洼处的房屋地基泡在水里，土墙根基一软，就算没被雪压塌的屋子也可能在融雪时倒塌。灾后重建时，这应当一并纳入考量。”
沈清宴看了苏珦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你想得远。这正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救灾只是第一步，灾后重建更重要。我们不能把百姓安置回去之后就不再管了，必须从根本上解决房屋不耐雪压的问题。”
“工部有没有北方民居结构的数据？”沈清宴看着苏珦，“关中地区普通民居的屋顶坡度、墙体厚度、梁柱用材，有没有统一的营造标准？”
苏珦面上露出了一丝为难：“回陛下，工部存档的营造规范多针对官署、宫殿、寺庙等大型建筑，民间民居的营造历来由工匠自行掌握，并无统一定制。各家工匠按自家传承的技法盖房，有的屋顶做得陡些，有的做得平缓，有的梁柱用粗木，有的用细木拼凑，全看主家出的工钱多少。臣斗胆说一句——眼下关中大量民房之所以被雪压塌，一方面是雪势确实罕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许多房屋本就没有按能承重的标准建造。工匠偷工减料、主家贪便宜省材，数十年积弊下来，许多房子的屋顶其实早就岌岌可危了。”
“那就从这次开始立规矩。”沈清宴的声音平静却笃定，“趁这次灾后重建，工部立刻起草一份《民间民居营造规范》，内容包括：屋顶坡度不得低于多少、梁柱用材的最小尺寸标准、墙体夯土的配比要求、地基如何防潮处理。定下来之后，由工部刊印成册下发各州县，作为今后所有新建民居的强制标准。地方官府在审批新建房舍时要查验是否合规，不合规的不许动工。这样即便以后再有暴雪，房屋也不会轻易倒塌。”
姚崇听了这话，微微颔首：“陛下此法，是在治本。不过臣有一虑——灾后百姓本就财力窘迫，若再要求他们按新的高标准建房，恐怕许多人负担不起，反而会拖延重建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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