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南州的太阳出来了一阵,又躲回去了。
酒店门口那几盆绿植被雨淋了几天,叶子上还挂着水,保洁阿姨拿抹布擦大理石台阶,擦到一半,自己也嘀咕一句:
“这天真没个准。”
沈夕坐在大堂老地方。
她这两天还是坐那儿,不过心里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盯着电梯口一跳一跳的。项目签了,何琳也进来了,南州数联那边暂时没动静,临州那边又不是她坐大堂能盯出来的。可人坐习惯了,忽然不坐,好像少了一点事。
她手边放着热水,本子摊开,最新一页写着几行:
周五签约。
合同已签。
临州函调未结。
何琳待观察。
最后四个字写完,她自己看着有点别扭。何琳现在算自己人了,再写“待观察”,像背后记人小账。但不写又不行。她以前卖衣服,遇到新来的店员,也会先观察几天。有的人看着老实,私下把顾客微信加走;有的人看着嘴甜,真盘库存,比谁都细。人不能光看头一面。
十点多,何琳从电梯里下来。
沈夕抬头看见她,先看脸,再看衣服,最后看鞋。
何琳今天穿得跟前几天不一样。上身是深色短外套,里头一件灰色薄毛衣,裤子也是方便走路的那种,不太正式。最明显的是鞋。
运动鞋。
白底,边上有一点灰,不是新鞋。
沈夕把笔放下。
“出去?”
何琳停了一下。
“嗯。”
“去哪儿?”
“办点事。”
何琳说完,就往门口走。没多解释,也没把事情说得神神秘秘。好像真是下楼买瓶水。
沈夕看着她背影,一直到她推开玻璃门出去。
门外风把她外套下摆吹了一下,她伸手压了压,很快拐到路边打车。
沈夕低头,在本子上写:
10:18,何琳出门,运动鞋。
写完,又觉得这句像查岗,便在后头补了一句:
像要走路。
补完,她想了想,拿手机给姜临发消息。
“何琳出去了。穿运动鞋。”
发完以后,她盯着屏幕看。
姜临回得很快:
“知道。”
就两个字。
沈夕撇撇嘴,把手机扣下。知道,知道什么呢?她坐在大堂半天,看到运动鞋,他就回个知道。
前台姑娘这时候端着水壶过来,给她杯子里添水。
“姐,今天不忙啊?”
沈夕说:“忙。”
前台姑娘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本子,笑了:“看着不像。”
沈夕也笑了一下。
“忙不忙,不能看坐着还是站着。”
前台姑娘听得像明白,又像没明白,端着水壶回去了。
大堂里有个中年男人在跟前台吵,说房间里热水不够热。前台说师傅已经上去看了。男人说我洗到一半没热水,你们让我怎么见客户。前台继续笑,说实在不好意思。男人嗓门很高,说笑有什么用。前台还是笑。
沈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店里也有这种客人。买一件毛衣,回去穿了三天,说扎脖子,非要退。你跟他说吊牌剪了退不了,他说你们态度不好。很多时候事不是事,气才是事。
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电梯。
电梯门开了,苏瑾下来。
苏瑾手里拿着手机,应该刚打完电话,眉头还有一点没松开。
沈夕起身:“苏姐。”
“姜总呢?”
“楼上吧。”
“何琳呢?”
“出去了。”
“去哪儿?”
“她说办点事。”沈夕顿了一下,“穿运动鞋。”
苏瑾看她一眼。
“你现在看鞋看得挺准。”
沈夕说:“不看鞋看什么?脸上谁都会装。”
苏瑾没接这句,转身往电梯走。
沈夕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十二楼房间里,姜临正在看临州那边发来的函调第二日记录。
纸上东西不少,方远写得很细。派驻组第二天继续看后续修编材料,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后续控规修编完成时间,一个是专家公寓实际使用管理办法有没有落地。
方远的答复也写在后头:修编材料已入库,使用管理办法由高新区管委会另行制定,专家公寓不得作为普通商品住宅销售,不得改变用途,不得分割转让。
“不得”几个字连在一起,看着像栅栏。
沈夕进门时,姜临正把那页纸放下。
苏瑾说:“方远那边上午又来消息,派驻组没继续扩大范围。”
姜临点了下头。
“这两天就看他们写什么。”
“如果只写建议完善后续管理制度,就算过了。”
“嗯。”
沈夕站在旁边,听见“过了”两个字,心里松了一点。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插话说“那太好了”,事情还没落完,说太早容易让人觉得不稳。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把何琳的事说了。
“何琳出去了。”
“我知道。”姜临说。
“她穿运动鞋。”
姜临看她一眼。
沈夕把话接上:“穿运动鞋说明要去走路,不是开会。”
姜临笑了一下。
“你现在会自己下结论了。”
“那对不对?”
“对一半。”
“哪一半?”
“穿运动鞋,说明她今天去的地方不讲究场面。”
沈夕想了想。
“那就是不去见领导。”
“差不多。”
“她是不是挺能走的?”
姜临把那页函调记录收进文件夹。
“省城底层关系,都是走出来的。”
沈夕低头琢磨这句话。
她以前总觉得关系就是饭桌上喝出来的,或者电话里说出来的。现在想想,也不全是。你得知道去哪栋楼,找哪间小办公室,谁周六也在,谁爱在门卫室抽烟,谁中午不回家,谁说话不能在单位说。这些东西坐车看不见,得走。
她在本子上又想记,刚掏出来,苏瑾看她。
“你真要写?”
沈夕把本子又合上。
“不写。我记脑子里。”
苏瑾说:“脑子里别塞太多没用的。”
沈夕小声说:“有用没用,谁知道呢。”
中午,何琳没回来。
沈夕下楼吃了碗面。酒店旁边有家小面馆,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牛肉面、雪菜肉丝面、青椒肉丝盖浇饭。老板娘嗓门很大,收钱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沈夕点了雪菜肉丝面。
面上来时,汤有点咸,雪菜倒不少。旁边桌两个司机模样的人在聊高速封没封,又说哪里修路,绕半天。一个说南州这地方路多得像麻线,另一个说麻线也有头,南州路有时候没头。
沈夕听了一会儿,觉得好笑。吃完面,她把汤剩下,没喝。
回酒店时,外头又下起细雨。
她没带伞,跑了几步,头发上沾了点水。进门后,前台姑娘递了两张纸巾给她。
“谢谢。”
“不客气。”
她擦头发时,看见何琳回来了。
何琳从玻璃门外进来,裤脚溅了几点泥,鞋边更脏了一点。她手里多了一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图文快印店的名字,边角被雨打湿了。
沈夕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六。
何琳没往大堂里停,直接去电梯。
沈夕跟过去。
“回来了?”
“嗯。”
“见着人了?”
何琳看她一眼。
“见着一个。”
“一个?”
“副手。”
沈夕还想问,电梯到了。
两个人进去。电梯里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手里拿着半根香蕉,吃得满脸都是。女人一边擦他嘴,一边说你别蹭我衣服。孩子听不懂,继续蹭。
何琳站在另一边,没说话。
沈夕也没再问。
到了十二楼,孩子还在电梯里叫了一声,声音被门合上截断。
房间门开着。
姜临坐在靠窗的位置,苏瑾在桌边看合同附件。楚风不知道从哪儿被叫了过来,头发还乱,正低头看一份旧系统接入清单。
何琳进门,把纸袋放到桌上。
“我去了旧系统承建方那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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