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南州的雨还没有完全停。
酒店门口的台阶湿着,玻璃门上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水痕。门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搭在地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
沈夕坐在大堂靠柱子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这两天她已经不用特意装等人了。
前台的人认识她,门童也认识她,连大堂里负责擦地的阿姨都知道她每天上午会坐在这儿。阿姨拖到她面前时,会往旁边让一下,免得水溅到她鞋面上。
沈夕低头看手机。
小红发了两条语音,第一条说听风居今天来了三个客人,第二条说梁姐让她把窗户关上,别让雨飘进来。
沈夕回了句:“知道了。”
想了想,又问:“小雅呢?”
小红很快回:“在后面削苹果。”
沈夕:“她削苹果干什么?”
小红:“客人要吃。”
沈夕:“哦。”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过多久,又拿起来看。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短发,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裤脚收得很利落。她没有带文件袋,只拎了一个黑色手提包。
何琳。
沈夕没起身,只看着她朝前台走。
何琳先跟前台说了两句,前台姑娘朝沈夕指了一下。她顺着看过来,和沈夕对上视线。
沈夕朝她招了招手。
何琳走过来。
“姜总在哪儿?”
“十二楼。”
“我自己上去。”
“我带你吧。”
何琳点了下头。
两个人走到电梯前,沈夕按了上行键。电梯迟迟没下来,楼层数字在六和七之间停了好一会儿。
何琳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你每天都在这里?”
“差不多。”
“等人?”
“有时候等人,有时候没等。”
何琳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电梯终于下来,门往两边打开。里面有两个推着清洁车的服务员,车上堆着白床单,洗衣粉味道很重。
沈夕往后让了让。
“坐下一部。”
何琳也站在旁边。
一个服务员推车出来时,床单边上掉下来一只塑料衣架。沈夕弯腰捡起来,递给对方。
服务员说了声谢谢。
何琳看着那只衣架,忽然问:“你以前做什么?”
“卖衣服。”
“服装店?”
“嗯。自己开的。”
“后来呢?”
“后来店没了。”
何琳没再问。
这话听着像一句没头没尾的闲话,可沈夕知道她大概是在看人。很多人第一次见面,问的不是你现在做什么,而是你以前从哪儿来。实际是在掂分量。
电梯又下来。
这一次里面没人。
何琳先进去,沈夕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以后,里面只剩下电机转动的声音。
沈夕按了十二楼。
何琳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说:“南州酒店的电梯都慢。”
“我也觉得。”
“你们临州的快?”
“有些快,有些更慢。”
何琳嘴角动了一下。
沈夕没再说话。
她觉得这个人说话时,习惯了不把情绪放出来。前几次在大堂看她,还觉得她走路挺利索,今天离得近了,才看出她眼下那一圈淡青没完全遮住。
电梯到十二楼,门开。
沈夕带她走到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
姜临站在门后,穿一件深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材料。
他看了何琳一眼。
“来了。”
“嗯。”
“进来吧。”
房间里窗帘拉开一半,光线灰白。桌面已经收拾过,只有几份材料和两个茶杯。苏瑾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智慧园区项目后续履约安排简表。
她起身给何琳让了个位置。
“何总。”
何琳点了下头。
“苏总。”
沈夕进去以后,顺手把门关上,又回到靠门的位置。
她现在在这种房间里越来越像个有位置的人了。知道自己该站哪儿,不会挡住谁,也不会显得自己被晾着。
苏瑾把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何琳。
“这是智慧园区项目目前的技术方案和履约安排。合同还没正式签,但中标结果已经确认,后面大体按这个节奏走。”
何琳接过文件,直接翻到目录。
看到技术架构图时,她停了一会儿。再往后是实施节点,旧系统接入清单、园区能耗平台对接说明、验收安排、专家评审机制。
她看得很认真。
沈夕站在旁边,发现何琳翻页时有个习惯:每到关键位置,她不会马上往下翻,而是先把上一页的最后一行看完,再看下一页标题。
苏瑾给她倒了杯水。
何琳说:“谢谢。”
她没喝,杯子放在手边。
十几分钟过去,屋里只有翻纸声。
姜临坐在桌子另一侧,没催她。
何琳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
“这套方案在南州高新区落地,会卡在三处。”
苏瑾:
“哪三处?”
何琳重新翻开文件,手指落在旧门禁系统那一页。
“第一处是高新区旧门禁系统。”
“这个系统不是现在常见的那几家厂商做的,早年找的本地集成商,底层协议是私有的。星汉智算接得上,但要看对方愿不愿意给完整的通信说明。”
楚风不在,苏瑾皱了皱眉。
“我们已经拿到了一部分协议文档。”
“一部分不够。”
何琳说,“门禁系统表面上是一个平台,实际分成三层。最外层是卡口设备,中间是园区物业管理接口,最底下还有一个老的权限控制服务。你们拿到的,应该只是第一层和第二层的接口。最底下那层,没人愿意主动给。”
“为什么?”
沈夕没忍住问了一句。
何琳看向她。
“因为那套系统的维护权,在一个老科长手里。”
“管委会的?”
“以前是,现在算半个管委会的人。”
何琳把文件往后翻了一页。
“他姓赵,赵启年,六十岁上下,原来负责园区信息化和综合事务,前年退到二线。名义上不再分管项目,实际还管着旧系统的维护。南州数联以前给他做过一套物业管理接口,江数后来进园区时,也找过他。”
苏瑾问:“他是江数的人?”
“不能这么说。”
何琳说,“但江数每次进高新区,都有人提前跟他打招呼。吃饭、送材料、请他看方案,这些事没断过。赵启年不会在纸面上替谁签字,但他可以让一套系统的接口说明找不到,也可以让你们的工程师拿着错误版本来回跑。”
沈夕听着,觉得这个赵科长挺会使绊子。
“他现在还在管委会上班?”苏瑾问。
“每周去两三次。”
“既然退二线了,为什么还没人把他替掉?”
“替掉他,旧系统就没人懂。”
何琳说,“高新区这套门禁系统用了十多年,换过几拨人,真正知道底层怎么连的,就他和当年那家集成商的两个技术员。那两个技术员现在一个去了外地,一个进了别的公司。”
她说到这里,指了指技术方案上的旧系统接入部分。
“星汉要是按正常流程找管委会信息中心,材料会一层层转到赵启年手里。你们的人不一定见得到他,见到了,他也不会直接说不能配合。他只会说‘要再核对一下’。”
姜临问:“他为什么愿意替江数拖?”
“未必是愿意。”
何琳说,“人老了,位置又退了,手里只剩这点东西。谁对他客气,他就给谁方便。江数不是一定能给他多少钱,主要是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桌上。”
“第二处。”
何琳翻到园区能耗采集平台。
“园区能耗采集平台现在归南州城市能源服务公司管,不属于高新区管委会的内网系统。”
苏瑾看着她:“这个我们知道。合同里写的是提供接口。”
“提供接口,不代表他们愿意提供。”
何琳说,“南州城市能源服务公司是市属企业,跟高新区管委会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能耗数据在他们手里,平台也在他们手里。你们要是直接找高新区要数据,高新区会说系统不归他们;你们去找城市能源服务公司,对方会说没有项目授权,不能给外部企业开放底层数据。”
“那就先签授权?”
“签授权也不一定快。”
何琳翻了一页,露出一张流程图。
“城市能源服务公司这边,数据接口由生产运营部负责,数据安全由信息中心负责,涉及园区企业的用能数据,还要让法务和国资监管部门看一遍。每个部门都有理由说自己不能单独决定。”
沈夕看着那张图,觉得头都大了。
一套能耗平台,竟然要经过这么多人。
她以前给顾客改裤脚,顾客说长两厘米。她拿到裁缝店,裁缝说要先量腰围。量完腰围又说裤脚边已经锁过,拆线要加钱。加完钱顾客又说不改了。
人一多,事情就不是原来的事情了。
苏瑾问:“有没有更快的口子?”
何琳说:“有。但不能按‘接入对方系统’来做。”
“怎么做?”
“做数据镜像。”
“不要碰他们底层系统,也不直接改他们的平台。由城市能源服务公司按权限把指定数据生成镜像流,经过脱敏和分级后,推送到高新区的中间节点。星汉只接中间节点,不碰原始库。这样,城市能源服务公司不用把底层权限交出来,高新区也能看到自己的数据。”
苏瑾沉默了几秒。
“镜像流的责任边界怎么划?”
“写进三方备忘录。”
何琳说,“城市能源服务公司负责原始数据生成和脱敏,高新区负责使用范围和业务定义,星汉负责中间节点和应用层。谁的数据,谁负责;谁用数据,谁留痕。别要求他们开放底层,他们就少一层顾虑。”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接口对接。”
“对。”
“验收时,专家会不会说方案不完整?”
“会有人说。”
何琳低头看着文件,“但比你直接要求城市能源服务公司开放系统权限更容易落地。项目验收看的是业务能不能跑,不是看你有没有把别人的数据库搬到自己家里。”
姜临问:“你以前做过类似的?”
“参与过。”
“哪个项目?”
“省里的企业能耗监测平台。”
何琳说,“当时也有人要求直接接省属平台底层,后来没做。数据镜像方案跑了两年,问题少很多。”
苏瑾拿笔在纸上记了一行。
“第三处。”
何琳把文件翻到最后的验收安排。
“专家评审。”
她说,“工信厅的人还会在。”
沈夕看了她一眼。
这事姜临他们前面已经知道,评标时那个魏副处长就是工信厅的人。现在文件还没签,验收又要经过专家评审,绕了一圈,人还在。
苏瑾问:“具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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