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伤心难过的徒弟,元始天尊微微叹了口气,他其实很懂弟子的感受,那种被背叛的不可置信与痛楚,他也经历过。
不理解,难过,伤心。
这些情绪是一定会有的,会萦绕在他们的心头,更何况殷洪自小由赤精子抚养长大,是赤精子唯一的徒弟,赤精子对他可谓掏心掏肺,寄予厚望,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带来的伤害也就极大。
更何况,赤精子本就是个性情温和敦厚的孩子,这种事情对于他的冲击一定是更大的。
“好孩子……”元始叹道:“不要难过……不要为他难过……”
“你既已尽力,没有什么对不住他对地方,错的就不是你,就算是做人师尊,也总有无法管教,无法代替的时候……”
元始一边安慰着赤精子,一边想着更加遥远时候的事情。
那刺入身体的疼痛,给了他一个十分深刻的教训。
他曾经和赤精子一样问过为什么,怎么会,后来他就接受了这一切,包括曾经的背叛和留下来的伤痕。
他已经可以完全的接受了,不仅是伤病,还有他自己的失败。
“师尊……”
过了一会儿,赤精子终于开口了:“对不起,师尊……弟子……提起您的伤心事了……”
“弟子,弟子不应该……”
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小徒弟,元始轻轻叹了口气,安慰道:“无妨,天命无常,就算是圣人也逃不过……莫哭了,也不必去想殷洪的事……还有你师兄弟呢……”
赤精子被师尊安抚了一通,情绪已经稳定不少,他擦了擦眼泪道:“师尊,弟子明白了……弟子也知道……其实弟子一开始都不想让殷洪下山的……以子伐父,终是担心他不愿意,弟子想,他若是一直在太华山修行也好……是他主动请缨,还发下重誓,弟子这才……”
是的,其实赤精子原本并不想让殷洪下山。
哪怕赤精子很清楚殷洪天命如此,但是他亲手把这个孩子带大,感情非同一般,他也曾自私的想过,如果殷洪不愿意以子弑父,那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也好。
哪怕仙道不成,也可以上天庭领个职位。
可是没想到,他们师徒,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
元始看向殿外,声音轻轻的:“既然有誓言,天道在上……很多事情,也由不得你我了……”
赤精子浑身一震。
师尊这句话意思很明显。
殷洪的结局,是应誓。
修行之人,誓言出口,便是成谶。
“师尊……”
赤精子甚至已经顾不上难过了,他想起来了殷洪的誓言。
——四肢化为飞灰。
“一定会这样吗……”赤精子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不论如何,他不希望自己的徒弟落得这样的结局。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赤精子的话,只是道:“徒弟,天道至公无私,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这是不可改的……”
赤精子走后,元始闭上眼睛休息,跟自家徒弟说了这么多,他也实在是有些累了,至于旁的事情……有太乙他们在,也不必他太过担忧。
过来不知道多久,元始睁开眼睛,见通天和老子都在他身边,他有些愣神的看着自己的兄长和弟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通天跑到他身边待着是常事,老子也经常过来,但是他们两个一起过来,还是如此一脸沉重和严肃的看着他,元始就有些迷茫了。
“怎么了?”元始缓缓开口:“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通天干咳了一声,道:“没事……我们没事……就是……二兄,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这个问题让元始一愣,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两个人跑到自己身边当蘑菇,是知道了赤精子和他的徒弟殷洪的事情,担心自己想起往事伤心难过?
元始顿时觉得又感动又好笑:“我没事……你们又何必担心呢……”
老子默然不语,他知晓此事之后便心中担忧,又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安慰弟弟来的好,他不放心,只能赶来看看,又和同样满心忧虑的通天教主撞在了一起,这才有了两个人一起在元始的寝殿沉默着当蘑菇的场面。
那段往事实在是太让人伤心,元始的性子又是温和沉默的,总是不愿意告诉他们,所以哪怕有点风吹草动,老子和通天都要担心半天,担心元始难过,担心他把难过忍在心里。
彼时老子和通天教主站在一起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担忧。
过了一会儿,通天尴尬的道:“我们……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嘛……”
元始看着自己的兄弟,笑道:“你们啊,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多愁善感……赤精子和殷洪的事情,我是有些感慨,不过是为了赤精子……”
“殷洪用立下重誓来换取赤精子的信任……带走了那么多的法宝转头背叛,可是他不知道,天道在上,誓言昭彰,他的结局,就算不算天机,也已经可以看见……”
元始的目光清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真有些圣人旁观因果的冷淡,这在他身上是很不常见的。
看起来,自家徒弟被徒孙背叛,在他面前流下的眼泪,还是让这位素来好脾气的圣人有了冰冷的怒意。
老子倒是没对赤精子的事情有多大的想法,他淡然的道:“一个叛徒罢了,不值得费心,让太乙处理了就是。”
通天教主叹了口气,总结道:“我就说做人师尊不容易吧,哪怕赤精子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掏心掏肺的对他,还是落个这样的结果……”
老子平静道:“不过是收了个心性不佳的徒弟,有何可怕的?个人的因果,只有他自己能够承担。”
是啊,因果之事,天道至公,只有自己能够承担……
元始笑道:“好了……你们也不必担心我……此事,既然涉及到的是阐教的三代弟子,就且看我这些徒弟们如何处置吧,也算……是个历练……”
西岐,丞相府。
赤精子终究还是赶去了西岐,他去的时候,正好师兄弟们都在丞相府议事。
赤精子进得门来,发现广成子也在这,身边还跟着……殷郊。
他们师徒也来了?
赤精子沉默的走进去,姜子牙见他来,起身道:“赤精子师兄,你终于来了,你让杨戬传回消息,说想要问问殷洪如此作为的原因……他……如何说?”
殷郊听了姜子牙的问题,神色一动,他也很想知道自己弟弟的答案。
金吒去了九仙山见广成子之后,广成子听了金吒的话,也听了姜子牙的担忧——殷洪既然已经背叛,那么殷郊又会如何?
说实话,广成子知道姜子牙他们的担心有道理,殷郊毕竟是帝辛之子,有些事情深深铭刻于血脉,是难以改变的,但是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将殷郊喊过来,开诚布公的说了殷洪的情况,然后看他的反应。
殷郊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弟弟会不顾生母的血仇,转过头来帮助帝辛,他连忙跪下对广成子陈情道:“师尊明鉴!弟子兄弟的经历……师尊您也知道,我们的母亲惨死,自己差点被杀……无论如何,洪儿也不可能忘记母仇的!此事也许另有隐情!还请师尊明察!”
殷郊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广成子看着他,知道自家的徒弟应该是不能像殷洪一样处心积虑的叛变,只是,他也不明白,殷洪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殷郊就这样跟着广成子去了西岐,他跟在自己师尊身后,心里满是忐忑,他现在比谁都希望自家弟弟是有苦衷的,他无法接受站在弟弟的对立面,更无法接受弟弟是真的为了权势地位忘记了生母的血仇。
赤精子在一片探究的目光中保持了许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道:“殷洪说,他是帝辛的儿子,是殷商的殿下,是成汤的子孙……”
殷郊几乎要站立不稳,嘴唇颤抖,愣在原地。
赤精子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一样,继续道:“殷洪还说,他为什么要帮助外人来灭成汤的基业,凭什么要帮助西岐讨伐殷商。”
在师尊面前情绪崩溃一次之后,赤精子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无比平静的说出这些话。
“这不可能——”殷郊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却没有阻挡住赤精子继续说下去。
“他还说,就算要为生母报仇,也可以等到灭了西岐反贼,登上皇位之后。”
说完这些话,赤精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失魂落魄的坐了下来。
这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
殷郊则依旧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紧张的道:“不可能的,师叔!洪儿他不会说出这些话的!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威胁他!一定!”
虽然殷郊说出来了这些话,但是他自己都说得毫无底气。
他只是不能面对这样的结果。
整个丞相府大殿都沉默着,没有人接殷郊的话,都在等着他自己消化,只有姜伋神色微微一动,露出一点点玩味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赤精子身上,他们知道,这件事情最终还是需要赤精子这个做师尊的做主。
赤精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他既然对我立下过重誓……那他的结局,也就由不得我了。”
在彻底的失望和被师尊点破天道在上之后,赤精子竟然能够很平静的接受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的结局。
在赤精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太乙眯了眯眼,平静道:“他立下的誓言,是四肢化为飞灰。”
“既然如此,那就满足他。”
听了太乙真人的话,殷郊直接瘫坐在地上,半天不能回神。
看着自己的徒弟这个样子,广成子也有些担忧,他拍了拍殷郊的肩膀,试图安慰一下自己的徒弟,但是殷郊却突然站了起来,直视太乙真人,道:“不可以!不可以!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弟弟!”
太乙真人神色未动,只是看着殷郊,广成子惊讶于自己的徒弟竟然会这么说,他以为殷郊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血亲如此结局,想要安慰他,但是殷郊却一下子甩开了广成子的手。
他直视着众人,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不能……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太乙的目光凝在殷郊的脸上:“那你想要如何?”
殷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道:“让我见他一面……我必须……我必须亲耳听到他说……否则……我不会……”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做这个决定,过了许久,太乙道:“好啊,那你就去见他吧。”
“如果你真的能够说动你的弟弟回头,那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太乙这句话说的很轻松,他也确实有资格做这样的决定,殷郊怔住了,没想到这位师叔会说出来这样的话来,半晌才道:“是……好……我能……我一定能……”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望向前方,说出来了自己心里都没底的决定。
丞相府的议事低气压的散了,姜伋和姜媖一起走出去,姜媖问自家弟弟道:“伋儿,你觉得,殷郊能劝的动殷洪吗?”
姜伋很肯定的道:“劝不动。”
“而且,我还是那个想法。”姜伋坚定的看向自家姐姐:“殷郊也许的确与殷洪不同,但是在他心里,殷洪的分量太重了。”
“我担心,他也会走上另一条道路。”
姜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姜媖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悠悠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姬发出现在姜媖身后,扶住自家妻子的肩:“有何难事发生?”
姜媖回过头,很认真的看着姬发道:“大王,你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对吗?”
姬发愣了一下:“什么?”
姜媖歪着头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总让我觉得……我那两位师伯……收留帝辛的儿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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