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读完那八个字的。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伸出手的,只感觉自己的手指轻轻拽住了那女子的衣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颤抖:
“这是……青阳的灵位?”
苏长俪闻言猛地转过身来。
她上下打量了月笙一番。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没有血色,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警惕:
“你认识吾女?”
月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某种探求真相的执拗:
“她是……是……”
他像是不敢问出那句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问出来。
“她是……三殿下身边的侍卫吗?”
苏长俪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你究竟是何人?”
她把青阳的牌位安排在远离京都的寺庙里,就是想让女儿远离身死魂消之地,好好入轮回。
却没想到,这里居然能遇到一个认识她的人。
月笙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一阵着急,却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倒。
月华慌忙伸手去扶,却根本来不及。
还是苏长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顺势将他放平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月笙身下。
棉裤上已经渗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正在迅速地扩大。
她皱紧了眉头,沉声道:“他要生了。”
月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我兄长还有两个月才到生产的日子!”
苏长俪伸手探了探月笙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兔子在拼命撞击笼门。
她面色凝重:“他脉搏太快了,血流的也多,看样子,要早产了。”
“你快去寻个大夫来,我帮你照看一下。”
月华连连点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他刚跑到门边,又猛地刹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朝着苏长俪的方向,几乎是喊出来的:
“大人!我哥怀的,是青阳大人的孩子!求您救他一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冲出了殿门,消失在拥挤的香客人群中。
苏长俪蹲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面色苍白,已经陷入半昏迷的青年。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低下头,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
“原来……你就是那个,青阳不惜挨了二十板子也要娶回家的伎子。”
她看着月笙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酸楚,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迟来的释然与欣慰。
月笙身下的血越来越多,已经洇湿了一大片青砖地面。
苏长俪不再犹豫,弯腰将人背了起来,快步穿过大殿,拐入后院的一间厢房中,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她又快步走出厢房,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尼姑,吩咐她搬来热水、干净的布巾和剪刀。
然后让一个老尼姑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等那个跑去请大夫的男子回来后,立刻将人带到后院来。
做完这一切。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蜷缩着身体,眉头紧皱、嘴唇已经被咬出血痕的男子,这才惊觉自己脸上一片深痕。
她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胡乱的抹了一把眼泪,喃喃道:
“名扬……你放心,母亲定会保下你唯一的血脉!”
-
寺庙附近没有医馆,只有一座小小村落,拢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月华气喘吁吁地跑进村中,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总算在村尾找到了一位赤脚大夫。
那大夫听月华说完情况,捻了捻手指,慢悠悠地道:
“接生我倒也接过几回,不过嘛……这大过节的出诊,收费可要比平日贵一些。”
月华二话不说,直接从袖中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塞进他手里,语气急促:
“若能保下父女平安,事后必有重金酬谢!”
大夫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眼睛亮了一瞬,当即拎起药箱,跟着月华一路小跑赶回了慈恩寺。
大夫入厢房后,净了手,探了脉,面色凝重起来。
他收回手,沉声道:“情况不太好,孩子早产且有血崩之兆,得立刻用催生药。”
她说着便转身出去煎药了。
苏长俪倚在门边,双手抱臂,脸上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目光紧紧盯着榻上那个清瘦身影高高隆起的肚子。
月华扑在床前,紧握着月笙的手。
他将额头抵在月笙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哥,深呼吸,深呼吸……慢慢来,别想其他的。”
“事已至此,先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月笙深深地掐着月华的手背,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皮肉里。
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沙哑而颤抖的话: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瞒了我多久?”
月华咬紧了嘴唇,不敢回答。
他怕自己一说出口,月笙最后那点撑着他的力气也会随之崩塌。
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月笙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固执地追问,声音断断续续,却不肯停下。
月华只是沉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褥上。
倚靠在门框上的苏长俪眼眶已经红透了。
她猛地开口,声音急切:“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平安生下孩子!”
月笙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嘴角渗出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枕边。
苏长俪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咬了咬牙,说出两句重话:
“这是青阳仅存的一丝血脉!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谁替她继承香火?”
她的声音发颤:“你日后,有何脸面下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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