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时,凤临渊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片刻神,窗外的风声渐渐紧了,夹杂着细碎的沙沙声,又下雪了。
灵衢无声地走上前,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
“陛下,该歇了。”
凤临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飘落的雪花,问:
“瑶光如何了?”
“回陛下,暗探来报,瑶光殿下回府后,昏睡了三个时辰,如今已经醒了。”
“醒了便好,伍明月怎么说?”
“伍太医说,还是因为脑中的淤血,导致晕厥,不能受刺激,得静养。”
凤临渊轻叹一口气,又问:“药王谷的老谷主可回来了?”
灵衢摇头:“未曾。”
“不过属下吩咐过了,在药王谷外守着的人,每三日汇报一次消息,若老谷主回来了,一定会第一时间递消息回来。”
“嗯,回宫吧,朕乏了。”
灵衢扶着女帝回了寝宫。
几名宫女上前,替她卸下沉重的冠冕,褪去朝服,换上柔软的中衣。
她坐进浴池中,在热水的浸泡中闭目养神,直到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
一炷香后。
宫人上前,给凤临渊擦干身子,又换上了一身干爽的中衣。
她走到床沿边坐下,寝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床新铺上的羽绒被褥。
被面上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福寿安康”四个字,针脚细密匀称,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缓缓摩挲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她抚着那床柔软的被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微然,你看到了吗?”
“咱们的瑶儿长大了,知道心疼我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目光中有幸福,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沉淀了多年的复杂情绪。
良久。
凤临渊收回手,站起身,对灵衢道:
“去把那件厚实的大氅拿来,还有瑶儿送的那条围巾,一并拿来。”
灵衢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了一件玄色厚绒大氅和一条殷红如血的围巾。
那围巾是用火狐的毛,掺杂着赤色丝线织就得,颜色纯正浓郁,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是凝固的火焰。
凤临渊接过围巾,没有立刻围上,而是握在手中,低头看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触到那条围巾时,变得冷了几分,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猛然浸入冰水中,发出滋啦一声,腾起一股无形的白烟。
她将围巾绕在颈间,系好,然后披上大氅,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飞雪:
“去坤宁宫,朕有些日子没见君后了。”
灵衢垂首应了一声,取了灯笼,在前方照亮。
坤宁宫位于皇宫东侧,是历代君后的居所。
从外面看,宫殿依旧巍峨华丽,飞檐斗拱。
琉璃瓦在雪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黄铜门钉。
当灵衢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时,一股空旷而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有门外透进来的雪光在地砖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影。
灵衢率先走入,点亮了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让这座空荡荡的大殿显得更加寂寥。
正殿内守着四个惊澜卫的人。
瞧见来人,慌忙起身行礼。
凤临渊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守好此处便可。
二人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偏殿。
偏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面墙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紫檀木博古架。
灵衢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在第三层架格底部摸索了一下,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机关。
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博古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窄梯。
凤临渊没有停顿,沿着窄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灵衢没有跟上,只是留在入口处,将那扇暗门重新合拢,静静地守在原地。
地下是一间宽敞的囚室。
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厚重的石墙。
虽然熏了香,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草药和血腥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囚室正西方的那面墙上,被雕刻成了一面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是凤临渊亲手刻的字,和用小刀凿出来的一幅小像。
石碑前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着新鲜的贡品和一个香炉。
那碑上,刻着七个字——
爱夫云微然之灵位。
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香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供桌前放着一只蒲团,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跪,说得准确点,应该是瘫着。
因为他的髌骨被削了,跪不住,只能瘫在上面。
他穿着崭新却皱巴巴的君后衣袍,头发虽然花白了大半,但仍旧梳的一丝不苟,头上的发钗也是宫制式。
他的面容消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出,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有些骇人。
但他的五官轮廓依然可以看出昔日的俊美。
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以及那双大眼睛。
只不过那双眼睛空洞得有些可怕,像两口干涸的井,没有任何焦距,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
望着供桌后那块石碑的方向。
他的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曲在身侧,膝盖处塌陷下去,像一具被抽去了支撑的木偶。
凤临渊走到石碑前,从香筒中抽出三支香,就这烛火点燃,然后插进香炉中,轻声道:
“微然,我来看你了。”
她看着石碑上的那七个字,目光缱绻而温柔,像是在透过那块木头看着某个活生生的人。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才缓缓转过身,低下头,看向瘫在蒲团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目光依旧望着石碑的方向,没有转动,没有闪烁,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有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凤临渊看着他,开口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下埋着汹涌的暗流。
“景修言,朕今日来,是来告诉你一个喜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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