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明仪甚至还伸手去扶了上官砚之一把,这在从前是从没有过的。
他有些受宠若惊。
短暂的感动过后,他便明白了,这并不是什么母子温情,而是因为今日有太女身边的人陪他回府。
这便是权势的力量。
让从未疼爱过他的母亲,装出了一丝温情来。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由着李氏将人扶回家中。
午饭后。
上官砚之觉得有些乏了,便决定先休息一晚再说。
此事,急不得。
-
入夜。
无欢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陆昭文的住处。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的阴影中,将意思简短地重复了一遍。
陆昭文站在门内,听完后沉默了很短暂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外的夜色。
“请转告太女殿下,臣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全靠三殿下的赏识与提拔。”
“臣不敢忘本,也不愿违心。”
“臣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争取,不劳殿下费心。”
无欢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东宫内。
无欢将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后,凤昭云沉默了片刻,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无欢退下。
凤昭云并未觉得愤怒,毕竟,她一开始也未对拉拢陆昭文抱有希望。
反而从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欣赏来。
一个寒门士子,不接太女抛出的橄榄枝,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魄力。
柳文轩却在小几的另一侧,微微蹙了眉头。
今日太女心情甚好,在晚饭后,又唤了他来手谈。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思忖,她是不是看上自己了。
“殿下,陆昭文此次负责城北灾民区的建造,待那片区域建好了,他大概率会顺理成章的成为知州,届时三皇女手下便有人可用了。”
凤昭云看向他,语意不明。
“你待如何?”
柳文轩低声道:“既已明确拒绝,便不能再留。”
“城北那片灾民区不是快建好了么?夜黑风高的,走个水也是常有的事。”
他轻笑一声,似乎对自己的主意很是满意。
“一把火烧干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凤昭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柳文轩,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柳文轩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一凉,但仍硬着头皮道: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片灾民区本就是三殿下的政绩工程,烧了,既能断了陆昭文的官途,又能打击三殿下的声望,一举两得……”
“闭嘴!”
凤临渊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盯着柳文轩,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寒意:
“那是上百间即将住人的屋子,不是一堆柴火。”
“朝廷为此,耗费无数银钱、人力、物力,眼下又即将入冬,你让我为了对付一个陆昭文,将那些心血,毁之一旦?”
柳文轩咬了咬牙,还想在劝。
“殿下,您……”
凤昭云冷冷的斜了他一眼。
“本宫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是如此心思歹毒之人!”
柳文轩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连忙跪地请罪。
“求殿下恕罪,是微臣一心想为殿下分忧,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凤昭云扫了一眼棋盘,冷哼一声:
“出去。”
“自行去领二十板子,好好长长记性。”
柳文轩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谢了恩,没有再辩解,躬身退出了书房。
二十板子打的不重,但是也不轻。
足够给他一个教训,但又不致命不致残。
他走在东宫的回廊上,夜风迎面吹来,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还有些冷。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这吃人的朝堂上,心软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他揉了揉疼痛不已的臀腿,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出。
总有一天,殿下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柳文轩走后,凤昭云独自坐在书房里,想着他方才的建议。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那是近万人安居之所,绝不能为了陆昭文那样一个小角色,如此兴师动众。
此事若是闹大了,母皇定饶不了她。
不过柳文轩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一把火烧干净了,便什么都不会留下。
既然,陆昭文不能为她所用,那便都别用了吧。
-
上官砚之在家中住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他在无忧的陪同下,去了书房。
“母亲,近日身体可好?”
上官明仪放下手中的文本,抬眸望着他,随后视线挪到门口处。
那里站着太女的耳目,让她心思有些烦躁。
“砚之是愈发有东宫正君的风范了。”
上官砚之叹了口气,悠悠然道:“母亲,您知道的,太女安排的人,我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太女也只是担心我的身体,特地派人来护着我。”
上官明仪轻哼一声。
“难不成,你在自家府里,还能出事不成?”
非要把监视说成疼爱,她便非要撕开这层遮羞布不可。
果然。
上官砚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抿了抿唇,随即深吸一口气道:
“母亲,儿子不知道为何,您似乎从小都不喜我。”
“明面我与叙之一母同胞,可您却在我的印象里,从未抱过我,夸过我,甚至连对我笑都很少。”
“母亲,究竟是为何啊……”
上官明仪,抿着唇,嘴角微微下弯,她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她小时候也疼爱过他的,也抱过他,夸过他。
可他越长越大,面容却与那个她亲手掐死的,那个午夜梦回,还在她耳边啜泣不已的男人,越长越像以至于她对他厌恶又愧疚还惊惧吧。
上官明仪不是没杀过人,甚至年轻时,为了帮女帝稳固地位,杀了很多人。
那些人,有真的犯了错的,有被冤枉的。
可亲手杀掉一个刚刚生下她孩子,尚孱弱不能自理的男子,是第一次。
一开始,她把愧疚都加诸上官砚之身上,可人就是那样,一旦愧疚久了,那点子愧疚就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恨意。
上官明仪沉默许久,才看向他:
“你是后宅之人,不应该掺和朝政,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平安诞下太女的孩子,方能保你一世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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