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文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用两条腿,跟着马车跑,固然丢人。
可,用绳子绑住,拉在马车后面,跟拉一条牲口有什么区别。
陆昭文羞愤难当,他在想,自己要不要一头撞死算了,总好过被如此欺辱。
还未等他想清楚,要不要撞死,马车便已经哒哒启动了。
他望着渐渐远行的马车,以及拿着麻绳缓步靠近的小厮,指尖用力的捏了捏手上握着的一沓图纸。
纵使要死,也得把万千灾民安置好了再死。
小厮在陆昭文身边展开麻绳的瞬间,他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梧桐街人少,他垂着头,像一只倔驴,闷着头往前跑。
崔嬷嬷透过车窗纸,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如此磋磨陆大人,是不是有些……”
凤扶摇闭着眼,语气不太好。
“你想说,是本宫过分了?”
“非也。”
崔嬷嬷说:“殿下如何做,都不过分。”
“只是老奴担心有些人,会在君上面前嚼舌根子,说殿下蛮横妄为。”
凤扶摇轻哼一声,“我若怕他们说,一开始便不会这么做了。”
她睁开眼,愠怒道:“那头倔驴,我非得磨磨他的性子!”
崔嬷嬷笑了笑,没再说话。
-
梧桐街街道旷阔,马车跑的很快,秋日的太阳又毒,陆昭文很快便力竭了。
又渴又累又吃灰。
可他不敢停,他怕自己像头驴一样,被拴起来游街示众。
虽然,他现在这狼狈的模样,与驴也没什么差别了。
他咬牙坚持着,又想:马上就到了梧桐街尾了,应该不用跑了吧。
可车上的人,才不管那么多。
马车出了梧桐街,没有丝毫停歇的直奔东街而去。
陆昭文双手撑着膝盖,剧烈的喘气,进退两难。
已经跟着跑了这么远了,若是现在被绑,那就是白跑了。
可若是再继续跟着跑。
东街那般繁华,不出一个时辰,新科状元追皇女马车的消息便要传遍京都了。
马蹄哒哒,似乎踏在了陆昭文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马车即将转过街角的时候,还是跟了上去。
凤扶摇回头,瞥见那抹清瘦的身影,由衷的笑了。
“这头犟驴,还有点子韧劲儿。”
崔嬷嬷附和:“殿下看人的眼光,自然是准的。”
南街大部分是各种商铺,东街是吃喝玩乐的地方,街道两边的小摊也很多。
在这种地方,马车走的慢。
陆昭文在梧桐街可以低着头走,因为没什么人,可在这里,却不行。
他一个不注意,已经撞了好几个迎面而来的人了。
“对不住,对不住……”
他羞愤的道着歉,感觉自己似乎没穿衣裳一样,被周围的百姓盯着看。
巨大的屈辱感从心里涌出。
他觉得自己似乎活不下去了。
再又一次撞到人后。
陆昭文缓缓抬头,眼眶发红的看着前方马车。
他似乎听到了,那辆马车,压在他的自尊心上,咯吱作响的声音。
人越来越多。
陆昭文心如死灰,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毫无表情,毫无生气的机械的摆动着双腿。
……
“嘿,这男子有些小聪明啊,知道太阳大,躲在马车后面走呢。”
“是啊,都过了十五了,太阳还这么毒,这还没到午时呢,晒死我了。”
“咱们也走马车后面,挡挡太阳吧,太晒了。”
“走走走,一起去,这便宜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听着那些乱糟糟话,陆昭文愣住了。
小聪明?
便宜?
他抬头,看着那些跟在马车后面走的人。
原来。
他认为的磋磨,认为的羞辱,在那些人眼里,居然是靠着小聪明,得来的便宜吗?
环顾四周。
似乎,没有一个人对他一直跟在马车后面走,提出质疑,或者发出嘲笑。
陆昭文心中恍然。
原来,人一旦有了切实的好处,旁人便懒得来置喙你的体面,甚至还要来分一杯羹。
所谓,脸面、尊严本就是身外之物,世间大多人不过是匆匆过客,不会有人一直惦记着你的窘迫。
只要朝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前进,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暂时放下身段,受些冷眼又怎样!
他站在原地,由那烈日晒到全身发烫,热泪盈眶。
此刻的陆昭文,觉得自己碎了,彻彻底底的碎了。
视线聚焦。
前方的马车,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了。
陆昭文长呼一口气,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朝着马车走去。
-
马车内很宽敞,凤扶摇坐在软榻上吃冰酪,崔嬷嬷在一旁给她扇扇子。
陆昭文跪在马车帘后,将一沓厚厚的图纸和文书双手奉上:
“这是工部与户部新批复的图纸与物料清单,还有这几日招募灾民,划分工区的进展,请殿下过目。”
凤扶摇接过文书翻阅,随后朝陆昭文招手。
“你过来。”
陆昭文膝行到她面前,拿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碳棒和草纸。
凤扶摇看得很仔细,指尖在图纸上几处关键节点敲着。
“这里,排水沟的走向不对,若按此图,雨季一来,低洼处的窝棚全得淹。”
“应改向东南,顺势而下。”
她又指向另一处:“集中取水点太少,且距离妇孺安置区太远。”
“在这里,还有这里,各加一个,以青石垒砌,务必保证水源干净。”
陆昭文连忙记下,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图纸,生怕漏掉哪一点。
眼前的指尖、手腕,白的晃眼,衣裳上好闻的熏香味儿,也趁机钻进了他的鼻尖。
他的耳根泛红,脸颊也忍不住的有些发烫。
凤扶摇接着往后看,翻到了预算部分。
“工匠的工钱给得太低,且只包两餐,重体力活,吃不好没力气,也易生怨。”
“每人每日再加二十文,三餐管饱,要有肉,这笔钱,从本宫的私账出。”
“等今日回府后,让崔嬷嬷拿给你。”
她语气平淡,条理清晰,显然对土木营造与民生管理极有见地。
陆昭文起初还有些局促,脑子里有些杂乱的想法。
可听着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满是钦佩。
“怎么还跪着?起身吧。”
凤扶摇似乎这下才看到一直跪着的陆昭文。
“是。”
陆昭文起身,在侧面坐下。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刚才的驯驴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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