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官,大本营通报。”
副官捧着一封新电文进来,声音发颤,
“东京方面询问,是否再次发动大规模讨伐,将杨靖宇残部……”
石原莞尔似乎没在听。
“司令官!”
副官大吼一声,他终于有了反应:
“知道了。”
他此时此刻终于悟道,抵抗是没有任何前途的。
但聪明如他又理解,裕仁老狗怎会善罢甘休?
更遑论他那些皇道派的猴子猴孙?
转眼过去了三天。
关东军司令部三楼的走廊里,清晨的寒气还凝在玻璃窗上。
作战会议室内却吵得热气蒸腾,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吉林警察厅被炸的消息传开了,整个参谋本部还陷在分裂的躁动里。
一派红着眼拍桌,叫嚷着立刻增兵南满,血洗长白山报复抗联。
另一派面色发白,反复念叨着“不见敌机、不闻轰鸣、千里炸楼”的诡异,主张先收缩防线查明兵器来路。
众声喧哗里,石原莞尔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言不发。
他穿着笔挺的大将军服,肩章闪着冷光,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或狂热或惶恐的脸,心底只剩一片漠然。
这些人里,有人喊着玉碎,心里却盘算着打完仗加官进爵。
有人故作镇定,实则已经被那枚天外飞来的爆弹吓破了胆。
可他们的真实想法,石原莞尔全都知道。
因为在这座司令部里,乃至整个满洲的关东军体系内,有一张只属于他的情报网,正在无声运转。
散会后,石原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一间没有门牌的密室。
厚重的铁门从内侧拉开,又迅速合上。
屋里没有窗户,四壁钉着隔音毛毡,靠墙摆着三台无线电台,桌面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监听记录和人事卷宗。
屋里站着四个人,全是便装,腰里却别着南部手枪,见他进来,齐齐低头行礼。
这就是一心会。
石原莞尔亲手搭建的私人心腹班底,成员全是他从朝鲜军、旧骑兵旅里挑出来的老部下。
不沾皇道派,不沾统制派,没有派系野心,只认他石原莞尔一个主官。
明面上,他们分散在宪兵队、治安部、各师团辎重队,职务不高不起眼。
暗地里,他们掌控着遍布军营、酒馆、军官宿舍的密探与监听线路,专管一件事。
听清楚每个军官、每个士官,关起门来真正在说什么。
“司令官。”
为首的人叫松本孝次,石原的老副官,如今是一心会的实际主事人。
他把一叠装订好的卷宗递过来,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墨点标记。
“这是这周的汇总。”
“南满到北满,共监听一百二十七个军官驻地,录下有效言论三百四十一份,按您的分法,归成了三类。”
石原坐下,随手翻开第一页。
卷宗里不是堂皇的述职报告,也不是官样的思想表态。
全是酒桌上的醉话、宿舍里的私语、给家乡写信时的抱怨,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连说话时的语气都标注在旁。
第一类,用红笔圈出,标着“火炭”。
全是皇道派的死硬分子。
比如步兵联队的佐藤少佐,卷宗里记着:三日前在军官酒馆醉酒,拍桌大骂“石原司令官姑息养奸”。
扬言“若给我一个大队,半月踏平抗联巢穴,把杨靖宇送到东京展览”。
又比如参谋部的黑田中佐,私下和同僚说“满洲只是起点,帝国应当北进西伯利亚,南下平印支,八纮一宇就在今朝”。
这类人,口号喊得最响,求战欲最盛,坚信帝国战无不胜,恨不得立刻把整个国家绑上战车冲进火海。
第二类,用蓝笔标注,标着“瓦石”。
大多是大阪、京都、和歌山征召来的官兵。
卷宗里记着:某辎重队大尉私下和同乡说“打仗就是做生意,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某守备队少尉在信里写“满洲这地方,守住就行,犯不着往深山老林里钻着送命”。
他们不算反战,只是惜命,懂算账,知道仗打久了没好处,比起“八纮一宇”,更关心能不能活着回家做生意、继承家业。
第三类,用黑笔写在最后,数量最少,标着“寒玉”。
是极少数真正清醒的人。
他们不说怪话,不喊口号,默默做好分内事,私下里却能精准点出“帝国国力撑不起长期战争”“漂亮国迟早下场”。
这类人藏得极深,若不是全天候监听,连石原都很难从人群里把他们挑出来。
石原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停在“火炭”那一页长长的名单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参谋部那群人还在争论“该不该打”,他根本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谁去死,谁活着。
“松本,”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老部下,
“保安统监部的编制,大本营批下来了。”
松本点头:
“听说了,名义上是整肃军纪、甄别忠奸,强化南满剿匪战力。”
“皇道派那边都很高兴,觉得您终于要动手清理‘软弱分子’了。”
石原嗤了一声。
高兴?
他们还不知道,这张“整肃”的大网,捞的从来不是软骨头。
“保安统监部的考核官,全用我们一心会的人。”
石原指尖敲了敲桌面,语速不快,却字字分明,
“明面上的考核表照旧做,忠君度、作战意志、军功履历,摆出来给所有人看。”
“但真正的定级,不看填表,不看口号,就按你们监听来的真实心思定。”
松本抬眼:
“您的意思是……”
“红圈的‘火炭’,全评甲种上上选。”
石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评语就写:忠勇无畏,战意坚定,是帝国栋梁。”
“全部充实到南满讨伐一线,去濛江、通化的前线指挥部。”
“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多的兵力,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剿匪。”
松本瞳孔微缩。
他瞬间懂了。
吉林那夜的爆炸,所有人都看见了。
千里之外,精准斩首,无迹可寻。
前线指挥部、剿匪核心据点,就是对方下一次打击的活靶子。
把这些最狂热的主战派送到最前线,不是让他们去立功,是让他们去接对方的导弹。
“那蓝笔的‘瓦石’呢?”
“评丙等。”
石原淡淡道,
“评语就写:战意松懈,不堪野战。”
“全部调离一线要塞,转去长春、哈尔滨的后方,管铁路、守仓库、清点军需。”
“不用他们打仗,让他们活着就行。”
“黑笔的‘寒玉’,单独建档,保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分散安排到辎重、工兵、通信这些技术部队,不起眼,但离不了。”
“暂时别动他们,留着有用。”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松本看着眼前的司令官,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这哪里是整军,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清洗。
刀是敌人的天外神兵,血是皇道派的狂热之徒。
而石原莞尔站在幕后,连手都不用脏。
更狠的是,在外人眼里,他非但不是凶手,还是最积极主战、最重视剿匪的司令官。
那些死硬分子到死都会以为,是司令官赏识他们,才把他们派到前线建功立业。
“可是司令官,”
松本迟疑了一下,
“大本营那边……皇道派在东京势力不小。”
“我们把他们的人都送到前线,万一折损太多,会不会被察觉?”
石原抬眼看他,反问:“折损在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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