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延期后的第三天,镇上的告示栏贴了一张新告示。不是县衙的文书,是一张手写的纸条,用米浆粘在木板上,上头写着:“青石渡修船老头偷料子的事,有人证。想知道的去镇东头老刘家客栈后院问。”纸条没有署名,可翠莲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贴的。她伸手把纸条撕了下来,攥在手心里,带回了家。
她没有去客栈找人理论。姓孙的已经不在客栈住了,王嫂子帮她打听过,说庭审第二天他就退了房,没人知道他去了哪。翠莲把那张撕下来的纸条放在灶台上,用碗压住,没有烧。纸条还在,说明姓孙的走之前留了一步——他人不在了,可他留了一把火种在镇上,看他不在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替他把火点燃。
庭审延期后的第五天,王嫂子来铺子里坐,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她说孙家布庄那边派了一个新面孔来镇上,不住客栈,在镇西头租了一间空屋,白天不怎么出门。那人三十来岁,脸膛黑,膀子宽,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像是练过把式的。翠莲正在案板前裁布,剪刀停了一下,“他叫什么?”王嫂子说没人知道叫什么,就晓得他是从鲁西那边来的,一进镇子就找了镇西头那间空屋住下。翠莲把剪刀放下,“他来镇上做什么?”王嫂子摇头,“不知道。可租屋的房东说他带了两个大木箱,箱角用铁皮包着,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当天下午,翠莲没有去铺子。她换了一件旧灰褂子,把头发用蓝布头巾包好,出了门往镇西头走。她在租屋附近转了两趟,看见那扇门一直关着,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沿已经落了灰,像是住了人但没有开过伙。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门开了。开门的人比她想象的高一些,肩膀确实宽,穿着一件黑布短褂,领口敞着,露出胸膛上一道褐色的旧疤。他站在门口,朝她这边看过来。
“你是翠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像是嗓子受过伤。翠莲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你是谁?”那人从门内走出来,把门带上,靠在门框上。“我姓丁,孙德厚让我来镇上替他办点事。他说你手上有一样东西,是他家的旧物,想拿回去。他说你不好说话,让我先来看看你。”翠莲站在原地,“地契我不会给任何人。”
姓丁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形的笑。“那我先回去跟他回话,说你还是这个态度。”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插销落进门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沉闷而短促。翠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回去,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她把蓝布头巾摘下来搭在门后,在灶台边坐了下来。孙德厚换了一个人来,不像姓孙的那样会说话、会绕弯子,这个姓丁的直接、沉默,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翠莲没觉得安慰,反而觉得更需要小心。
傍晚翠莲去偏院跟孙师傅说了一声,让他这几天别出门。孙师傅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椅子腿松了,他正在往榫眼里钉一根新楔子。听完翠莲的话他放下锤子,“我知道。我不出去,他们进不来。”翠莲蹲在旁边,“钱姐这两天也别出门了,买菜让莲花帮忙带。”孙师傅说好。
翠莲从偏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沿着巷子往家走,快到巷口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巷口那棵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肩膀宽,黑布短褂,背靠树干,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阵。她停了下来,伸手进口袋,剪刀在指腹上压了一下。“丁师傅,你找我?”那人从树影里走出来,“不是来找你的。我来看看你住哪条巷子。”翠莲站在巷子当中,“看清楚了?”姓丁的点了点头,“看清楚了。”他转身往镇西头方向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肩膀在暮色中纹丝不动,像一块被搬运的石料。翠莲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进了院门。
那天晚上翠莲把剪刀从枕头底下换到了灶台边的窗台上,跟那把生锈的旧剪刀并排放着。两把剪刀一旧一新,刃口一钝一利,并排立在窗台边缘,像两扇没有合拢的门。她坐在灶台边没有点灯,听着院墙外面的动静。那段时间里,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声交替着灌进她的耳朵,巷子里始终没有传来脚步声。夜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像细碎的脚步,又像有人在悄悄拆解什么。她一直等到困意从眼皮底下漫上来,才起身把窗台上的剪刀收进贴身的衣兜里,闩好了每一道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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