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什么太傅夫人在乡下的表亲，什么远房侄女...
不过都是裴临一手安排好的罢了。
为了给江雪芒一个进门的身份，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分，他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可转念一想，一股复杂的唏嘘又在她心底漫开。
眼下这点看重又能维持得了多久？
想当年，他为了自己多年不肯婚配，任凭京中流言四起，甚至被人揣测身有隐疾，闲话都传到帝后面前，他也不曾退让。
可结果呢？
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新人换旧人？
在座这些世家小姐，没有一个是糊涂人。
太子殿下与薛三小姐之间的那段过往，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不少传闻，私下也多有议论。
早前还有风声传开，说太子因为太傅府和薛家往来走得过于亲近，心中生出了隔阂嫌隙。
就在这样微妙的节骨眼上，一个眉眼与薛明月有七分相像的女子，骤然出现在京中，还被太傅夫妇认作义女。
其中暗藏的用意，在场众人心里全都心知肚明。
吴倩语家中，原本也打着把她送进东宫的算盘。
家族前后托了好几拨人往东宫递话试探，每一回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这会儿看见江雪芒，自然而然就把她当成了竞争对手。
“薛小姐说得没错，京州这边天冷，不是什么梅花都能往这里移栽。要是硬把怕冷的花挪过来，到头来，免不了是个枝断花落的下场。”
这话表面闲谈梅花，实则句句暗戳戳指向江雪芒，嘲讽她根基浅薄。
强行挤进本不属于自己的圈层，最后只会落得适得其反的结局。
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格外尴尬。
几位贵女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了一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江雪芒这边瞟过来。
李莹玉见状，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拽了拽顾晴雪的衣袖。
暗暗示意她赶紧出面打圆场，免得矛盾继续激化。
顾晴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忌惮，不过转瞬便掩饰得干干净净，扬起从容的笑意，连忙岔开话题。
“没想到吴姑娘还懂养花，要是你喜欢，之后我让人送几盆到你府上。”
说着，她朝身后的侍婢招招手。
“说起这花，去年腊月我让人酿了腊梅蜜，甘甜清香，兑进茶里喝正好。”
而后她转向江雪芒，努力微笑了一下。
“江妹妹也来尝尝。”
很快，婢女捧着几只精致的瓷罐走了进来。
可装腊梅蜜的罐口扣得极紧，她试着拧了好几次，都没能掀开。
心里一急，手上越发使劲。
谁知猛地一滑，瓷罐直接脱手，朝着地面摔下去。
平阳侯府规矩森严，若是当着一众贵客的面打碎器物，这名婢女少不了要受责罚。
她吓得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闭了闭眼，心里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就在瓷罐即将砸在地上的瞬间，一只莹白的手飞快伸出，稳稳将它捞住。
江雪芒掏出随身的粗布巾帕垫在罐身，一手扶稳罐子，一手扣住罐盖，稍一发力，“咔哒”一声，罐盖应声打开。
清甜的花香立刻漫了开来，罐中的腊梅蜜凝作晶莹的琥珀色泽，泛着温润的柔光，丝丝甜香萦绕在暖阁之内。
侍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谢。
又小心翼翼地接过蜜罐，依次替众人添入茶汤中。
滚热的茶汤与花蜜一融，那股幽香便更盛了几分，连暖阁里的空气都跟着甜润起来。
众人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纷纷赞不绝口，连方才的尴尬也被这蜜香冲淡了大半。
在顾雪晴极力推荐之下，江雪芒便也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顺滑，入口甘甜，余味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花香，确实比平日喝的茶多了几分不同的口感。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耳边却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嗤笑。
“力气倒是不小，往后太傅府若是要搬花盆、抬水缸，都不必另雇下人了。”
京中世家贵女，向来以娇柔为美，推崇弱柳扶风的姿态。
讲究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连抬手都要带着几分娇怯，才算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似江雪芒这般干脆利落、一身气力的模样，在旁人眼里便显得粗蛮，与满室娇柔的闺阁女子格格不入。
江雪芒心里清楚，自打方才聊起梅花，这位吴姑娘就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挖苦自己。
她先前不愿争执，不代表就任人随意拿捏。
轻轻放下茶盏，她抬眼看向对方。
“你刚刚说什么？”
吴倩语本见她一直沉默，以为是个怯懦好欺负的人，冷不丁被她直视问话，不由得一怔，随即梗着嘴反驳：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眼看着两人气氛紧绷，快要争执起来，顾晴雪赶紧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吴小姐只是说笑而已，江妹妹别放在心上。”
其余众人也跟着附和劝解，都说不过几句玩笑话，听过就算了。
可这些劝解落在吴倩语耳里，只让她心里越发憋屈。
她千里迢迢从老家来到京州，就是为了摆脱那乡下的苦日子，寻个富贵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偏偏叔父吴大人只是个京州的四品小官，她在这些贵女当中永远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眼前的江雪芒明明和她一样，也是从小地方来的，不过是得了太傅夫妇撑腰，一众贵女便纷纷向着她说话，强烈的不平衡涌上心头。
吴倩语梗着脖子不肯退让，连日求入东宫遭拒、在京中处处受冷遇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全都发泄了出来。
“我可没有开玩笑。”
看着江雪芒面前那杯被众人轮番添过花蜜的茶盏，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杯搁了半日都没人续的冷茶，心里不知被谁引燃了火线，腾地烧了起来。
“事实本就如此，还不让人说了？还是说江姑娘竟然小心眼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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