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珠玉在前,我不敢说有什么独有见解。”
“我只是觉得,陈教授的眼力实在令人钦佩,这尊罗汉像,无论是从艺术价值还是历史价值来看,都堪称我们民族的瑰宝。”
“特别是它所体现出的那种宁静、肃穆的宗教力量,即便跨越千年,依然能带给我们深刻的感动。”
“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国宝,是我辈之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陈教授,又拔高了藏品的价值,还顺便展现了自己的人文情怀。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傅逾期看着台上的温惜,心里那股烦躁又被压下去了一点。
她总是这样,能在最合适的时机,说出最得体的话。
这才是能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他正想着,一个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在安静的会场里响了起来。
“这不是辽三彩。”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静的湖面,瞬间让所有的掌声和议论都停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会场最后排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装的女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没拿话筒,但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到她的声音。
“胎体里的石英颗粒含量不对,辽代官窑用的是北方特有的高岭土,烧制后断面细腻,不会有这么明显的颗粒感。”
“釉色也错了,辽三-彩的黄釉,色泽偏暗,像熟透的杏子,这尊像的黄釉,过于明艳,是典型的唐代巩县窑的风格。”
“最重要的一点,”女人顿了顿,目光落在罗汉像的底座上。
“底座有修补过的痕迹,手法很巧妙,但修补用的材料,是明末清初才出现的抓钉工艺。”
“一件辽代中期的东西,怎么会用几百年后才有的技术来修补?”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专家的心上。
全场死寂。
陈启明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尊罗汉像,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温惜站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
石英颗粒?巩县窑?抓钉?
这些词她一个都听不懂。
她只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三言两语,就将她刚刚苦心营造的一切,击得粉碎。
她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是沈鸢辞!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敢!
傅逾期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她!
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各种场合,然后用这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话,搅乱一切,让他难堪!
他心里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沈鸢辞,你闹够了没有!”他想站起来呵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边的几位收藏家和专家,正在用一种震惊又敬畏的语气,压低声音议论。
“她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巩县窑的特征,太明显了!”
“那个抓钉,天呐,我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细节!”
“这位女士是谁?这眼力,简直是神了!比仪器还准!”
傅逾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些他平时都要仰望的大佬们,此刻正用一种看神人般的眼神,看着最后排的沈鸢辞。
他再看向台上的温惜,她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沈鸢-辞身上。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割裂感,席卷了傅逾期。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就在这时,第一排的古清池站了起来,他拿着话筒,笑呵呵地说:“小陈啊,看来这次,是你打眼了。”
陈启明教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摘下眼镜,对着沈鸢辞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受教了。不知这位女士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和好奇,聚焦在沈鸢辞身上。
温惜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她不能让沈鸢辞就这么出了风头!
她脑子飞快地转动,想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点。
“这位姐姐,”温惜抢过话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故作镇定,“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您有什么证据。”
“能证明您说的就是对的吗?我们做文物研究,最讲究的是实证,而不是凭空猜测。”
她想把沈鸢辞逼到绝路。
你不是能说吗?拿出证据来啊!
这尊像是藏家秘藏,从未公开过详细资料,她不信沈鸢辞能拿出什么铁证。
然而,沈鸢辞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证据?”
沈鸢辞笑了,“十年前,这尊像第一次出现在伦敦的拍卖会上,当时的图录编号是0874,鉴定报告是我写的。”
“报告里,我明确指出了它的真实年代是晚唐,并且详细记录了底座那三处抓钉的位置和尺寸。”
“只不过,后来这尊像被现在的这位藏家买走,为了让它能卖出辽代官窑的价钱,就把我的那份鉴定报告给销毁了,重新编了个故事。”
她说完,看向收藏那尊像的富商,对方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大瓜给震住了。
温惜更是如遭雷击,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
十年前……她写的鉴定报告?
那她到底是谁?
就在众人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走向沈鸢辞。
是罗浩宇。
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穿过人群,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沈鸢辞面前。
罗浩宇站在沈鸢辞面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今天本来没想来,但听说温惜要作为吉美博物馆青年学者出席,他心里就咯噔一下,预感要出事,急忙赶了过来。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而且,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失控。
他看着沈鸢辞那张清冷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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