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舒服。
纪棠音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两人谁也没说话。
萧无咎的动作很温柔,也很克制。
他只是沉默地,替她揉着腰。
纪棠音靠在椅背上,闻着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冷冽又熟悉的气息,心里一片混乱。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就在她快要再次睡着的时候,萧无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父亲当年辞官,不是自愿的。”
纪棠音的睡意,瞬间就没了。
她猛地回过头,看着他。
萧无咎也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他是被人构陷,逼走的。”
“构陷他的人,就是陆远山。”
萧无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这几句话,落在纪棠音的耳朵里,却像是平地惊雷。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是被陆远山构陷的?
那个她曾经敬重的陆叔叔,那个父亲最得意的门生,竟然是害了她全家的元凶?
这个认知,比之前听到的任何流言,都让她感到震惊和……荒谬。
她看着萧无咎,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无咎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她和陆远山有牵扯而生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要的,就是她这副,只能依靠他的样子。
他停下揉按的动作,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你还觉得,他值得你维护吗?”
纪棠音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和戒备,只有一片茫然和脆弱。
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
萧无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不喜欢她哭,但更不喜欢她现在这副,没有灵魂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
纪棠音却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颤抖。
萧无咎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她,她眼里的戒备和疏离,又回来了。
他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莫名的情绪,瞬间就被烦躁所取代。
他收回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纪棠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在地。
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冷。
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知府衙门。
新科状元,顾云阶。
他奉了皇命,以巡查江南学风为由,骤然抵达。
陆远山作为江南知府,自然要出面接待。
顾云阶在正厅里,见到了陪同在陆远山身边的萧无咎,以及,站在萧无咎身后的纪棠音。
他愣了一下。
他当然还记得纪棠音。
当初在侯府,老夫人有意将她许配给自己时,他见过她一面。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低眉顺眼,看着有些怯懦的小丫头。
可现在,她站在永安侯的身后,虽然还是一副恭顺的样子,但那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情和……坚韧。
顾云阶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
这个女人,本该是他的。
“这位,想必就是侯府的表小姐吧?”顾云阶的目光,落在纪棠音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探究。
萧无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又来一个。
怎么他看上的女人,总有这么多苍蝇围着。
“顾状元,一路辛苦。”
萧无咎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纪棠音和顾云阶中间,“江南学风一事,事关重大,还需顾状元多多费心了。”
他直接把话题,引到了公事上,没给顾云阶和纪棠音任何叙旧的机会。
顾云阶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再多说,只能跟着陆远山,去安排好的院子里歇息。
只是,他的目光,在离开前,又若有若无地,在纪棠音身上,停留了片刻。
萧无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冷笑。
状元郎?
不过又是一个,想攀龙附凤的罢了。
顾云阶在知府衙门住了下来。
他借着巡查学风的名义,时常“偶遇”在院子里走动的纪棠音。
这天下午,纪棠音正在廊下看一卷案宗。
是萧无咎让她看的。
关于漕运的案子,错综复杂,他让她帮忙整理线索。
她看得正入神,顾云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纪姑娘,真是好雅兴。”
纪棠音抬起头,看到顾云阶一袭青衫,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的笑。
“顾大人。”纪棠音站起身,福了福身。
“纪姑娘不必多礼。”
顾云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案宗上,“姑娘如今,竟也开始过问这些朝堂之事了?”
他的语气,听着是关心,实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他看来,女人,就该待在后宅,相夫教子,舞文弄墨可以,但掺和朝堂,就是不安分。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罢了。”纪棠音合上案宗,淡淡地回了一句。
“纪姑娘,”顾云阶看着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有些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大人但说无妨。”
“侯爷他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不是你我这等寻常人,能够攀附的。”
顾云阶说得语重心长,“姑娘冰雪聪明,应该知道,什么样的路,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以色侍人,终不能长久,姑娘若是想寻个安稳的归宿,还是应当早做打算,莫要等到人老珠黄,被人弃如敝履,才追悔莫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在为纪棠音着想。
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你配不上永安侯,别痴心妄想了,赶紧找个老实人嫁了吧。
纪棠音听着,只觉得好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教训自己的男人,突然开口。
“顾大人,说完了吗?”
顾云阶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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