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不再过多解释,侧头问一旁的黎朔:“要回吗?”

  黎朔道:“回啥呀?去醉仙楼啊!你不会失约吧?大家都去的啊!”

  “我可从来没答应。”

  “你真不去啊?”

  “不去。”

  沈湛不再多言,自行离去。

  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齐慎之。

  他只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只一眼。

  便如同一柄利剑,狠狠插进了齐慎之的心间。

  沈湛发现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借萧良辰之口散布出假消息,让首辅错认了他与陆怀远的方位。

  这本是一石三鸟之计——陆怀远死了,沈湛被救上来,那不论是被救上来的沈湛,还是传话的萧良辰,都将遭到张首辅的报复。

  齐慎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明明衣冠整洁,可沈湛只用了一眼,就仿佛把他扒光了似的。

  他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等着沈湛兴师问罪,或者至少警告几句。

  却不曾想,沈湛一个字也没说,径自与他擦肩而过。

  齐慎之僵在原地,浑身上下像是被雷霆碾过一般。

  他非但没感觉到如释重负,反而自嘲地笑出了声。

  沈湛究竟何意?

  他连一句质问也没有!

  是他大度?还是说他压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原来在沈湛心里,自己连个竞争对手都算不上!

  这简直比被当众揭穿更令他感到耻辱!

  他紧紧攥紧了拳头,望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沈湛……总有一日,你会拿正眼看我的!”

  热闹了一整日的巷子,终于清静了。

  原因无他。

  金榜题名的大好日子,一位员外在自己家院子里搭了个戏台子,请了京城颇负盛名的戏班子唱戏,并邀了槐花巷所有街坊一观。

  那员外还专程派了一顶轿子来家里,把刘叔,刘婶儿和绿枝,两个小豆丁风风火火接了过去。

  姜锦瑟没去,一个人留在院子里躲清静。

  藤椅摇摇晃晃,她半躺着,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热闹过后的宁静,总是带着几分寂寥。

  好在她活了两辈子,早就习惯了这份孤独。

  她闭上眼,悠哉悠哉地哼起了小曲。

  忽然间,院门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刘叔刘婶回来了,睁眼一瞧,却看见拄着拐杖的状元郎,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若换作旁人,早就狼狈不堪了。

  沈湛偏不。

  他穿着那身大红官袍,肌肤如玉,红袍衬得他面若桃李。

  一缕发丝垂落额角,倒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尤其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褪去了白日里人前的清冷,在暗夜里别有一番一笔难述的勾魂摄魄。

  “妖孽。”

  姜锦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沈湛拄着拐杖上前两步。

  明明是一瘸一拐的步子,不知怎的被他走出了几分风流魅惑。

  他在姜锦瑟身前停住,微微低头,眸色深深地看着她:

  “嫂嫂方才说什么?”

  姜锦瑟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问你怎么回来了?你今晚不是和他们一块儿去风流快活了么?”

  沈湛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嫂嫂这话,听着有些酸,看来不去是对了。”

  姜锦瑟别开目光:“去不去随你,与我无关。”

  沈湛又道:“嫂嫂不去看戏,是在等四郎吗?”

  “谁等你?我懒得去而已!”

  姜锦瑟瞪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你撇下同僚同窗,难不成是为了回来陪我这个嫂嫂?”

  “是啊。”

  沈湛大方承认。

  姜锦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扭过头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炽热得像有温度,烧得她心间微微发烫。

  前世贵为太后,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此刻被少年这般望着,她竟有些招架不住。

  她偏过头去,喉间动了动。

  无人说话,院子里再度陷入寂静。

  晚风吹过,浮动柿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姜锦瑟只觉心口跳得厉害,仿佛钻进了一只小鹿,横冲直撞地要往外蹦。

  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太后,此刻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正欲说些什么,打破眼前的诡异气氛——

  忽然,沈湛的肚子咕咕叫了。

  姜锦瑟:“你没吃晚食?”

  沈湛垂着眼:“想吃家里的。”

  姜锦瑟双手抱怀,唇角一勾,悠哉悠哉地说道:

  “你都考完了,不会以为还能对你嫂嫂我呼来喝去吧?谁爱伺候,伺候去,我可不管!”

  本以为他会顶嘴,或者至少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

  不曾想,沈湛不仅没反驳,眼底甚至擎了几分笑意,随后拄着拐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姜锦瑟扭头望向那道走向灶屋的背影,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这小子转了性子了?

  怎么今日每一步都不按常理来?

  很快,灶屋里便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啪嗒”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碎了。

  姜锦瑟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好不容易收拾的厨房!

  她黑着脸走进灶屋。

  沈湛的拐杖搁在一旁,地上是一只被打碎的碗。

  他一手扶着灶台,另一只手蹲着去捡碎片。

  捡一片,掉一片。

  捡两片,掉三片。

  笨拙得像只小狗。

  红袍委地,沾了灶灰。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想该怎么处理,手里还攥着一片碎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锦瑟把他连人带拐杖撵了出去!

  姜锦瑟和了白面,切了红薯丁与葱花,又打了两个鸡蛋,烙了几个热腾腾的红薯鸡蛋饼。

  葱花的香气混着油润的红薯焦香,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姜锦瑟自己也馋到了。

  她端了饼坐下,与沈湛一同吃了起来。

  沈湛吃着吃着,忽然开口:

  “嫂嫂第一次给我做饭,做的也是红薯鸡蛋烙饼。”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她有印象。

  重生第一日,她险些被某人一碗烫粥送阎王殿。

  之后她便自己做了早食,便是这红薯鸡蛋烙饼。

  等等,这小子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他该不会察觉出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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