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这般悠闲，倒让朕这整日埋首于奏折之中的人，生出几分艳羡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承平帝朱佑桢穿着一身不显眼的青色常服，只带了首辅宋寅和太监刘瑾，未曾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步入了钦天阁的后院。
虽是微服私访，但朱佑桢那举手投足间的帝王威仪，依旧让周遭的空气微微一肃。
李长青并未起身迎驾，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两张圆凳。
“皇上若是觉得批折子累了，大可来臣这里，抡上两通铁锤，保管出一身透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朱佑桢听着这等大逆不道却又倍感亲切的调侃，不仅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他走到圆凳前，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接过刘瑾递来的茶水。
岁月不饶人，朱佑桢的眼角已满是风霜的刻痕，动作间也少了些壮年时的雷厉风行。
他看着躺在竹椅上，容貌依旧如二三十岁青年般俊朗清隽的李长青，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慨叹。
“抡铁锤便罢了，朕这把老骨头，如今怕是连拉开硬弓都费劲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还有太师这等万古长青之人的天下。”
李长青摇了摇折扇，轻笑一声。
“皇上此言差矣。这天下，永远是活在当下之人的天下。臣不过是个看客，偶尔觉得戏台上的灯光暗了，便随手添把柴罢了。”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那份跨越了数十年的默契，在这秋日的暖阳下缓缓流淌。
“皇上今日来这乌烟瘴气的工坊，不单单是为了寻臣喝茶的吧？”
李长青收起折扇，语气渐渐变得正经了几分。
朱佑桢敛去笑容，面容变得肃穆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寅，微微颔首。
宋寅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呈递给李长青。
“太师。这是上个月，东海三座仙岛送来的贡品账目。请太师过目。”
宋寅的称呼依旧沿用着昔日的“太师”，在这钦天阁内，他这位当朝首辅，亦甘愿执弟子之礼。
李长青并未去接那账册，只是瞥了一眼，淡淡问道：“出岔子了？”
宋寅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答道。
“太师明鉴。自去岁太师立下规矩，那三岛原本还算安分，每月按时送来灵石，仙草，以及供钦天阁驱使的低阶弟子。”
“然则，近两月来，瀛洲岛那边送来的灵石，成色每况愈下，且数量足足少了一半。老臣派去督贡的官员质问，”
“瀛洲宗主却推脱说，岛上的灵脉接近枯竭，开采艰难，实难凑齐朝廷定下的数额。”
宋寅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眼中透出几分隐忧。
“更何况，锦衣卫的暗桩传来密报。瀛洲岛深处，近来时常有异光冲天，且有大批高阶修士闭门不出。”
“老臣怀疑，他们并非交不出灵石，而是暗中囤积，甚至可能在筹谋着什么大动作，欲对我大明不利。”
听完宋寅的禀报，朱佑桢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刀。
大明的皇权，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阳奉阴违。
这些方外之人，虽被太师镇压了一时，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显然并未彻底根除。
“太师。”
朱佑桢沉声开口。
“瀛洲此举，分明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朕欲下令，调集新换装了灵纹火炮的福建水师，前往瀛洲海域威慑。若是他们再敢拖欠贡品，便轰开他们的护岛大阵！”
朱佑桢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帝王的杀伐决断。
这些年，他可是亲眼看着钦天阁里那些工匠，是如何将修仙者的阵法与大明的火炮完美结合的。
如今的大明水师，早已不再是当年那支被飞剑轻易劈成两半的凡人舰队了。
李长青听罢，并未立刻表态。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竹椅的扶手。
笃，笃，笃。
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廊檐下回荡，仿佛敲打在朱佑桢和宋寅的心头。
良久，李长青停止了敲击。
他转过头，看着朱佑桢，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股老辣至极的筹谋。
“皇上。出兵威慑，固然能立威一时，但那是下乘的手段。大明朝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屈服，而是要将他们的筋骨血脉，彻底融入大明的版图之中，让他们再也生不出反叛的力气。”
李长青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大殿外缓步踱着。
“修仙者最看重的是什么？是灵石，是丹药，是能让他们长生久视的资源。”
“他们之所以敢阳奉阴违，是因为他们觉得，那海岛上的矿脉是他们自家的产业。交给了朝廷，便是在割他们的肉。”
“既然如此，咱们便改一改规矩。”
李长青走到宋寅面前，目光灼灼。
“宋尚书。你是掌管天下钱粮的大行家。当年的皇家商局，你是如何用十三行把那些走私海商治得服服帖帖的？”
宋寅一愣，脑海中犹如闪过一道惊雷，瞬间领悟了李长青话中的深意。
“太师的意思是……以商制仙？！”
“不错。”
李长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生畏的淡笑。
“朝廷即日起，在京师设立通灵钱庄与万物交易所。下旨昭告天下，乃至东海三岛。大明朝，开放灵石与仙家法宝的自由买卖。”
“但所有的交易，必须使用大明户部发行的灵契银票。任何人，不得私下以物易物，更不得私自开采灵脉。”
李长青的折扇在掌心猛地一敲，语气骤然转厉。
“东海三岛的灵脉，收归大明朝廷国有。朝廷出资，雇佣三岛的修仙者去开采。他们挖出的每一块灵石，朝廷按市价收购，发给他们银票。”
“他们若想购买丹药，功法，或者是世俗的享乐之物，便拿着这些银票，来京城的交易所里买。”
“如此一来。只要他们还想修炼，还想生存，他们的命脉，便死死地捏在了大明户部的账本里。”
“朝廷只需在其中抽几笔印花税，交易税，便能兵不血刃地将他们几千年积攒的底蕴榨干！”
李长青的这番话，犹如一场认知上的大地震，狠狠地震撼了朱佑桢和宋寅的心神。
将高高在上的修仙资源，彻底变成大明朝金融体系里的一环。
用世俗的商贾手段，去兵不血刃地瓦解那些修仙宗门的独立性。
宋寅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太清楚这套手段的威力了。一旦修仙者习惯了用银票去换取资源，他们便会渐渐沦为大明朝这台庞大金融机器上的奴隶。
到时候，谁还敢造反？
造反了，手里的银票便成了一堆废纸，连一颗聚气丹都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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