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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都不认得十一月十号,礼拜五。

人是七点半从村口押走的。韩东升留下来收尾,完了回到市局院子已经十点半,外套都没脱,就下了办案区。

“郭金贵。”

“出生年月。”

他报了,跟证上一个字不差。住址也一样。

韩东升把一个物证袋搁在桌上,里头一串钥匙。

“这一串从你身上搜出来的。有一把是开的是那个院门的。”

“捡的。”

“哪儿捡的。”

“记不得了。”

苏晓棠把这四个字记下来。这是他今夜第二回说它。

“什么时候捡的。”

“记不得了。”

“捡了一把钥匙,你怎么知道它开哪个门。”

那个人没有答。苏晓棠在这一行后头空了半格。

“你开的那辆车,牌子注销四年了。”

他也没有回答。

“屋里那个姑娘说,七号傍晚在道边上叫住她的是你。手机也是你收走的。”

“我不认得她。”

“她认得你。今天晚上当着我们的面认的。”

那个人把脸转到一边去。

韩东升把一张复印件从卷袋里抽出来,翻到委托人那一栏,推到桌子中间。

“十一月二号夜里,有人拿着这个名字到市里一家律师所去,说是辛立本的表弟,给他请了律师。现钱付清,没留电话,戴着帽子口罩。”

“委托书是他当场写的,他自己带去的。原件在文检。”

他这才低下头去看。

“我不认得字。”

苏晓棠把这五个字原样记了进去。

“辛立本说他没有表弟。”

他照样没有回答。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我说,你听着。”

“十一月二号上午,辛立本让我们拘了。当天夜里就有人去了律师所。那天这个案子,还没往外说过一个字。”

“第二天他在金沙路租了一间平房。那扇窗户正对着辛立本闺女那扇铁皮门,中间隔一个院子,二十来步。现钱付一个月,登记没填。”

“我们找着那扇门,是七号早上。”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你比我们早四天。”

“七号傍晚她出门上班,走到半道,让人在道边上叫住了。往后三天她住在城郊那个院子里,没有一天是自己出的门。”

“今天傍晚六点五十七,你拿着钥匙推门进来。”

“这些你一句也不用回答。”

那个人的眼睛落在桌沿上某一处,没有动。

韩东升见过喊冤的,见过咬死不认的,也见过编得滴水不漏的。这个人一样也不是。钥匙是捡的,字不认得。没有一样是打算让人信的。

苏晓棠记了两页,第二页大半是空的。她把笔录转过去让他核对,笔搁在纸边上。

给他念了一遍。念完他没有拿那支笔,伸出右手大拇指,在末尾按了个印。

三个钟头,他没有喊冤,没有骂人,也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抓他。

一点四十,韩东升把笔帽套上。

两点五十,押解的车从市局后院出去,送他去看守所。韩东升跟到院门口,看着车灯拐上街。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天还黑着。

“三个钟头,一句有用的没有?”李扬说。

韩东升把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一夜就说了两句关于自己的。”

“回不回去?”

“等会儿还要问那个姑娘。算了,就值班室眯一会儿得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看守所。

提讯证是苏晓棠上午填的。填完把那一联递给韩东升,没问要不要一起下去。

辛立本坐着,眼镜戴着,桌上那杯水一口没动。

“昨天夜里,我们把人找着了,没有受伤。”

辛立本没有动。他的手一直在桌沿底下,没有拿上来。

“在哪儿?”

“这个我现在不能跟你说。”

“谁把她带走的?”

韩东升没有答这一句。他从卷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把照片抽出来,在桌上摆开。

十张。一张一张摆齐,间距一样。

“看一遍。哪一张认得,指出来。”

辛立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看得很慢,从左往右一张一张过。到第七张,他搁在桌沿上那只手往回收了半寸。不是去指,是收。

他把这一排从头又看了一遍。

“都不认得。”

韩东升把第七张单独往前推。

“这一张。再看看。”

辛立本低下头。这一回他看的工夫,比刚才十张加起来还长。

“不认得。”

苏晓棠在辨认笔录上写下四个字:未获结果。

辛立本接过笔,在末尾签了名。一笔一笔,比平常还规整。

韩东升把照片收起来,扣着摞好。

“你见着她了。”

“见着了。”

“穿的什么?”

“红抓绒衣。”

辛立本没有接话。隔了一会儿,又问。

“天冷了。她有厚衣裳没有。”

“有件棉服。”韩东升说。

“吃的呢。她饿着没有。”

“没有,好得很。”

辛立本的肩膀落了下去。

屋里静了一阵。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开了又合上,声音顺着地面传进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腿,搁在桌上。两只手从桌沿底下拿上来,平压在桌面上。

“她在事务所里签的那一张,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这几天,他们还让她签过什么没有?”

“你得拿出诚意来问”,韩东升起身出了门。

三点四十,韩东升回市局。上午那份笔录没做完,苏晓棠带她吃过饭又回了接待室。

韩东升把本子翻到上午记的那一页。翻过了,又往回翻了一页。

“上午你数了三件。一件一件说。”

头两件对得上,卷里都有。

“第三件。”

“一趟一趟说。”

在那边住下的头一天,上午代收点取一个文件袋,下午打印店取第二个。第二天中午送到长途站,交给一个不认得的人。她连老板娘找她两块都记得。

“十号呢。”

“那天他没让我出去。”

韩东升把这三趟的钟点竖排在本子上,手指停在末了一行。

“长途站是中午。你们几点回的村。”

“傍晚。天都擦黑了。”

“中间那几个钟头呢。”

辛怡想了想。

“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让我在一张纸上写了名字。”

“还按了手印。”

“这一件你上午没说呀。”

“那是顺路做的,我就没算。”

苏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那几页。答得又快又齐,一处涂改也没有。

“什么样的纸?”

“不知道。”

“上头写的什么?”

“没看见。”

“怎么会没看见?”

辛怡伸手在自己跟前的桌面上按了一下。

“他这么压着。就露出底下一条。”

“你问了没有。”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是手续。”

韩东升把自己那张笔录纸推到她跟前。

“你签在哪儿。比给我看。”

她低下头,手指从纸上头往下走,走到下面三分之一处停住。

“这儿。”

“底下呢。”

“还空着两条。”

她又看了那张笔录纸一眼。

“不一样。那个上头印着格子。”

“那间屋什么样。”

“进门有个台子,跟卖东西的柜台一样。”

“多高。”

她比了一下,到腰。

“几个人。”

“一个。坐在台子后头。纸是他从台子底下抽出来的。”

苏晓棠把这一句单记了一行。

“脸看清了没有。”

“没有。他一直没抬头。”

“那个地方在哪儿。”

“说不上来。”

“往哪边走的。”

“出了长途站往回走,过了大桥。再往后我说不上来了。”

她停了一下。

“你们开车带我去,我认得出来。”

韩东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他走到窗跟前打电话。

“傅队。那个地方我今天就去。”

那头停了一下。内勤催了两回,城郊那一份卷要往上并,压在明天。

“去。”傅雪蘅说。“并卷的事我今天晚上自己弄。”

辛怡跟车去的,苏晓棠坐她旁边。

傍晚六点二十,过了大桥往东第三个路口。

临街一排门面,一半开着一半没开。辛怡指了当中一间。卷帘门落着,门上什么也没有,卷帘边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租房电话。

隔壁修鞋的老头在门口收摊,楦头往箱里码。

“今天上午来了辆车,搬了一上午,桌子椅子都拉走了。”他说,“干什么的我说不上。门常关着。”

“上午几点走的。”

“十点多。”老头把最后一只按进箱子,“晌午又回来一趟。后院冒了半天烟,我还当是烧落叶。”

卷帘门上落着一层灰。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是空屋子味儿,凉的,带点石灰。

从旁边那条巷子绕到后头,后院门开着。院子当中一只汽油桶,齐腰高,桶口一圈熏黑的印子,底下垫着两块砖。

韩东升伸手在桶沿上碰了一下。

“还热着。”

灰是温的。他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烧过的纸一碰就碎。李扬从车上取来镊子和一沓硬衬纸。

七八片烧剩的边角,最大的一片有巴掌那么大,薄得像立冬后头那一层冰。夹一片衬一片,一片挨一片摆在水泥地上,焦口对着焦口,排成不成形的一片。

“没有字。”李扬说。“一个字也没有。”

七八片都是这样。焦边一碰就往下掉渣,落在水泥地上,风一过就没了。

苏晓棠拿着物证袋蹲下来,把最边上那一片捡了起来。

那一片的边上,还剩半道淡蓝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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