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刚毕业被分配在乡镇卫生院实习。卫生院人手不够，她上午风尘仆仆赶到了卫生院报到，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随便吃了一口中午饭就给带教老师做辅助助手。
她的第一个实习内容，就是弄死一个孩子。
她的老师给一个怀孕27周的孕妇做引产，那个孕妇出了车祸浑身都是血，染红了一整个床单。
转去大医院完全来不及，要救孕妇必须先引产，27周胎儿属于极早产儿，生出来有一定概率存活，但远期来看有一定几率会有长期慢性基础疾病，对家庭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家里人签字明确放弃可能一身病的孩子。
那时候乡镇卫生院条件十分有限，没有实时超声，全凭着医生经验穿刺药物。
药物利凡诺不仅会诱发强烈宫缩，导致胎儿宫内缺氧，而且毒性会损伤胎儿脏器抑制呼吸。胎儿大多在娩出前就已死亡。这样可以免除很多伦理法律问题。
小美声音颤抖地说：‘但这个引产出来的孩子居然活着。
孩子血淋淋的，脸上泛青发灰，胸廓轻微起伏，肢体在我臂上蠕动。
突然孩子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哼声。
我本能地几乎是机械般地给胎儿清理口鼻羊水。
我的耳边响起了老师的喊声：‘别让他哭出来，哭出来就是医疗事故！’
我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办。那个婴儿黏黏的，牢牢地粘在我的手上。
我的老师骂了我一句，然后冲我喊，‘用纱布蘸水，给他蒙住口鼻。’
于是我拿了一块湿纱布，对着他的口鼻按了下去......
孩子本是闭着的眼睛突然因为缺氧睁了开来，他死死地看着我，因为握持反射紧紧地抓着我的一根手指。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骤然天旋地转一片粘稠的猩红。墙壁、人影、病床全都扭曲晃动起来，忽远忽近。
孩子青紫的脸空洞的眼眸紧握的手全都飘在空中。
事后，老师给我的实习成绩打了不及格，而且狠狠骂了我，说我不配当一个医生，适合去当一块木头。她对我说：‘这个孩子的家人都放弃他了，你在这儿脆弱什么？病孩子活下来，你养啊？！这种心理素质这种临场应变能力趁早滚蛋回家！’
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忽远忽近。我渐渐地听不到她的声音，眼前都是血，还有很多浑身是血的孩子在蠕动。
我晕了过去。’
我给你说这个例子就是要强调，你找我定期聊天是十分有必要的，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
就像这个小美，她自己的意识中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是没有问题的，她无法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一切正常却怀不上孩子，因为她的内心告诉她：‘你亲手杀了一个孩子，你不配做母亲。’潜意识阻止她成为一个母亲。”
题安问：“后来呢？”
“我没有给她讲医学知识，她是医学专业人员，她比我懂。她清楚知道孩子器官衰竭出生之后用不了多久也会死亡。但是她刚毕业，她在象牙塔里学的是虽然放弃抢救，但会给孩子保暖、安抚，保留尊严、陪伴至生命自然终结。
她没想到冷冰冰的现实是，没有人希望孩子多活哪怕一秒，孩子要被最快时间处理掉，像处理一个医疗垃圾一样。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亲手扼杀掉一个鲜活的生命。
医者都要过直面生死这一关，但是她的这一关没有任何缓冲，而且一上来就是颠覆式创伤冲击。
我给她制定了几个心理辅导疗程，她渐渐好起来了。你看看光一个焦尸案，我给你打电话就听出你语气里的沮丧。
哥们儿，你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刑事案件，无下限的人性。我可不想你到时候因为不孕不育来找我。”
本来说着好好的，赵耀因为最后一句吐不出象牙的话挨了题安一网球拍。
赵耀抱头鼠窜，“人民警察打人了！”
时间不早了，题安和赵耀去吃火锅。
这家火锅店顾客很多，嘈杂喧嚣，人声鼎沸。
门口坐着两排等位的人。店家给每人发了茶水和小零食。
等位的人倒也不慌不急，三三两两的嗑着瓜子还有的打着扑克。
等到店家吆喝一声：“到您几位了，久等了，送您几位啤酒几瓶。”
“哥哥，送我们吗？我们也等好久了呢。”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笑着问。
年轻帅气的老板手一挥，“送！姑娘们就别喝啤酒了，豆奶可乐随便喝。免费供应不限量。”
这家店的老板是题安中学同学开的，装修极具烟火气，暖黄灯光裹着满屋子热气，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泡，筷子在锅盏间起落，啤酒瓶饮料瓶撞来撞去，发出热热闹闹的声响。
地点是赵耀选的，他知道题安现在需要来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热气腾腾，活色生香。
简简单单的火锅能嚼出千般滋万般味，让平平常常的日子通通变成好日子。
题安突然想叫程净出来吃饭，程净的性格应该朋友不多，但他不敢擅自行动，他虚心向专业人士赵耀征求意见。
赵耀说可以，严格来说他和程净还没有建立正式的咨询关系，他和程净可以在公共场合见面，只是吃饭不讨论病情是不违反规定的。而且可控的温和的社交暴露能帮程净的大脑建立部分安全感，虽然这点安全感对于她经历的强大创伤来说微乎其微。
赵耀总是一句话定乾坤，“有枣没枣打三竿，蚊子腿也是肉嘛。”
吃完火锅题安送程净回家。
坐在副驾驶程净开口问题安：“题警官，你也觉得我是一个疯子么？”
赵耀不在身边，题安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伤害到她，他只能遵从内心的想法，“你没有疯，你可能是病了。既然是病，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赵心理师是非常专业的心理师，是业内公认的顶尖翘楚，为人热忱善良。你要相信他可以治好你只是时间问题。”
程净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都是真心帮助我的。”
题安说：“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把我当朋友，想倾诉的时候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你之前遇的坏人走的弯路受的委屈已经透支了你这辈子的份额，以后再不会有了。
我想说的是，挺住，熬过去。就真的都过去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571/22812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