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设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种了这么多天的树,从来没有哪一天被苏平叫停过。
苏平说什么他都听,这是他从开工第一天就定下的规矩。
平娃子比他懂。
这一点他认。
可玉泉湖不一样。
那片地方对他来说,不只是地图上一个圆圈。
是他的一个念想。
那片地方承载的东西太多了。
苏建设吸了一口气,嗓子发紧。
“平娃子,你是说那边的地种不了?”
苏平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
“不是种不了。”
“是不能盲目种。”
苏平走回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沓资料。
是他确定的省林科院合作的细则,有一项就是“生态基线调查”。
包括土壤采样、水文测定、盐碱度检测……。
之前种的那些区域都是标准沙化地带,问题不大。
但玉泉湖不同。
干涸湖泊的底泥层里积累了几十年的矿物盐,表层土壤的电导率和pH值跟周围的沙地完全是两回事。
盲目推进的后果只有一个,苗子扎不下根,钱打水漂。
苏建设沉默了半分钟。
“行。”
一个字。
干巴巴的。
“明天我让三号种植队往东偏,绕过那片区域。”
苏平点了下头。
“叔,玉泉湖那个地方我会种的。”
苏建设抬起头。
“但得先把土壤摸清楚,该改良的改良,该处理的处理。”
苏平拍了拍苏建设的肩膀。
“等条件成熟了,第一棵树还是你来种。”
苏建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平娃子。”
“嗯?”
“你太爷爷那个坡,别忘了。”
苏平应了一声。
苏建设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苏平在椅子上坐了几秒。
叔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真碰到跟老一辈有关的事情,倔得跟头驴似的。
今天能听进去,已经不容易了。
苏平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省林科院的对接人叫孙维国,是技术负责人。
上次科研楼的建设方案就是通过他对接的。
苏平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孙教授,我是苏平。”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苏总,您好,正要找你呢,科研楼的设备清单我这边刚整理完。”
苏平没接科研楼的话题。
“孙教授,有个急事想请你们帮忙。”
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您说。”
苏平把玉泉湖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干涸湖泊,盐碱化严重,种植区即将推进到那片区域。
需要做一次完整的土壤采样和盐碱度检测。
“PH值估计在9以上,具体数据要靠你们的设备才能出。”
苏平把手机换到左手。
“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们种植区面积很大,整片沙漠里不只一个玉泉湖。”
苏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食指从种植区中心往外划了一个大圈。
“根据老一辈人的说法和卫星图比对,方圆二十公里内至少有三到四处干涸湖泊遗迹,还有两条断流的季节性河道。”
“这些地方的土壤条件跟普通沙化地带差别很大。”
苏平把话收了一拍。
“我想请林科院派一个小组过来,带上便携式采样设备。”
“把所有有水文遗迹的区域全部做一遍基线调查。”
“出一份完整的检测报告,标注每个区域的盐碱等级和土壤改良方案。”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孙维国的声音变了个调。
“苏总,你这个需求非常专业。”
“老实说,很多基层绿化单位种了几年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还没碰上麻烦就先做预防,这在我接触的项目里头一份。”
“都说你是西北树王,果然想的周到。”
苏平摇摇头,这树王的名头都传到省里了吗?
“人和设备我这边协调,三天之内到位。”
孙维国的语速快了起来。
“便携式土壤检测仪、水样采集器、电导率仪,全套带过去。”
“我再带两个研究生,跟你们的人一起跑现场。”
苏平答应了一声:“检测费用平沙绿化全额承担。”
“数据和报告你们可以用于学术发表,署名随你们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苏总,合作愉快。”
苏平挂了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建立沙漠水文遗迹数据库。
所有干涸湖泊、断流河道、地下水出露点,全部标注在地图上。
每一个点位的土壤数据、盐碱等级、适种树种、改良方案,逐一建档。
这个数据库建起来之后,种植区的推进路线就不再是闭着眼睛往前走了。
哪里能种,哪里不能种,哪里需要先改良再种,一目了然。
……
时间一晃而过。
苏平在这五天里多了一座塑胶厂的地基,多了一份省林科院的土壤检测报告,多了一些新工人。
他没有多想过张总这个人。
准确地说,从马秘书把那个牛皮纸袋交到他手上那一刻起,张总这个名字就从他的优先级列表里彻底消失了。
苏平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玉泉湖周边四个采样点的检测数据回来了,最高pH值9.6,最低也有8.7。
孙维国带了两个研究生,在沙地里跑了三天,采了一百多份土样。
报告摞起来有半指厚。
苏平把报告翻了两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盐碱分布热力图。
红色区域不能碰,黄色区域需要改良,绿色区域可以直接种。
三号种植队已经按照调整后的路线往东偏移,避开了玉泉湖核心盆地。
苏建设嘴上没再说什么,干活的时候闷声不响,比平时多扛了两趟苗子。
苏平看在眼里,没提。
叔的心结在那儿搁着,急不来。
等土壤改良方案落地,玉泉湖迟早会种上树。
到时候让他去种第一棵,比说一百句好话管用。
这天傍晚,苏平刚从三号种植区回到办公室。
赵静敲门进来:“苏总,有个消息。”
“说。”
赵静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很短。
《平沙县某塑管厂法人张某某因涉嫌诽谤罪、寻衅滋事罪被刑事拘留》。
苏平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新闻写得很简洁。
张某某,男,四十七岁,平沙县某塑管厂法定代表人。
因捏造事实在网络平台大量散布针对某企业负责人的不实信息,涉嫌诽谤罪。
同时经调查发现,该人员还存在拖欠工人工资、伪造财务凭证等违法行为。
目前已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
苏平把手机还给赵静。
他没说话。
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张总进去了。
苏平在脑子里把整个链条过了一遍。
举报信寄到省检察院,省里转市里,市里查完了把材料送到他面前。
马秘书问他有什么看法。
他说了一句,以前没见过他,现在也不想见。
现在看来,上面的人的效率还是可以的。
打扰他种树的确实该进去。
“不错。”
“我本无意害人,但害我的人,我也不会手软。”
有什么不服和我的关系网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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