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两千多号人在停车场上站着,汗味、沙味混在一起,空气黏得发稠。
苏建设把电喇叭举到嘴边。
“苏总的原话,我传达一下。”
停车场上嗡嗡声小了一半。
“不听规矩,不种树,就走人。”
这是苏平对外很严肃的说法了。
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
落地的时候,整个停车场连咳嗽声都没了。
苏建设扫了一眼人群,接着往下讲。
“现在提前二十分钟到不了的,站出来。”
“立马给你结工资。”
“一分钱不少。”
没有人动。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站出来,可能以后就进不了平沙绿化的门了。
前排那个嚷着“天不亮就得出门”的四十来岁汉子,脖子缩了一截,两只手揣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
旁边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刚才喊“十分钟行不行”喊得最响的那个,现在嘴巴闭得比保险柜还紧。
苏建设等了十五秒。
一个站出来的都没有。
“那就散了吧。”
苏建设把电喇叭的开关啪地按灭。
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人群散了。
散得比来的时候安静,没人再嘀咕。
赵虎站在外围,两条胳膊抱着,左脚搓了搓右脚的鞋帮子。
他憋了一肚子话没说出来。
苏平那六个字比他准备的三百字台词管用一万倍。
简单,粗暴,精准。
回味出一些以前没想通的东西。
他以前觉得管人靠嗓门,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苏平从来不大嗓门。
我这个保安队长还是要和老大学习啊。
赵虎往苏建设那边瞥了一眼,苏建设已经在收喇叭了,嘴里还在嘟囔。
“平娃子就是当老总的人,办事就是果决。”
……
苏平摇摇头。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两千号人的盘子,靠脸熟管不住,靠感情管不远,靠嗓门管三天。
只有制度。
白纸黑字,条条框框,谁违规谁承担后果。
不讲情面,不开后门,不搞特殊。
他在椅子上坐了十几分钟,把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
张伟晕倒,暴露的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是整个用工管理缺了一块拼图。
平沙绿化从十个人干到一百个人的时候,靠的是苏建设盯着。
一百个人干到五百个人的时候,靠的是组长制度。
五百到一千,有了安保队、有了考勤、有了验收标准。
一千到两千,加了培训体系、分级工种、关系户管理。
每一次规模翻倍,管理就得跟着升级一次。
今天这次体征筛查制度,就是两千人规模下必须补上的那块板。
下一次呢?
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
每一次扩张都会暴露新的漏洞。
苏平从来不怕漏洞。
怕的是漏洞出现了,他还不知道。
张伟这件事,某种程度上是好事。
晕了一个人,逼出了一套制度。
代价很小,收益很大。
如果不是今天这个小伙子趴在沙地上,体征筛查这个事他还想不到。
等哪天真出了人命再来补制度?
那代价就不是一个人晕倒这么简单了。
苏平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
防患于未然。
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线下面写:下一个漏洞在哪?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把笔记本合上了。
想不出来。
因为下一个漏洞永远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只能等它冒头。
但至少,冒头的时候,他得有能力在第一时间按住。
乱中有序。
这就是他要的节奏,发展中的问题发展中解决。
……
平沙县城。
张总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潘向志带着七八个工人,已经正式被平沙绿化录用了。
还要建造塑管厂。
张总愤愤不平:“苏平,你这是釜底抽薪啊。”
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猛吸了两口。
烟雾往天花板上飘,在灯光下打了个转。
三条产线停了。
生产主任跑了,工人跑了,厂子倒闭了。
张总在脑子里把账算了八百遍,每一遍的答案都是两个字:苏平。
两百块一天日结。
你苏平有钱烧,我张总没有。
你苏平给得起这个价,我张总给不起。
人都往你那儿跑,我的厂子自然就空了。
可怨归怨,恨归恨。
他在鸿运饭店那次聚会,高明远走了之后,他想了很久。
去县里闹?
去市里闹?
后来安静下来想清楚了,这条路走不通。
赵县长不会站他。
市里更不会搭理一个小县城的塑管厂老板。
苏平种树种到了省台上去了,跟他对着干等于拿鸡蛋碰城墙。
但张总就是不甘心。
他做了十年生意,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就这么被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搅没了?
更气人的是,苏平还要建造塑管厂。
挡人财路,杀人父母。
这几天他一直在研究苏平。
不是研究苏平种了多少树。
是研究苏平的钱。
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
每天光工资支出就是几十万。
苗木采购每天几十万,建筑施工几百万,农机采购几百万。
加上乱七八糟的配套,林林总总下来,苏平砸进沙漠里的钱,少说几千万。
外面还有传言苏平几个小太阳。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钱从哪来的?
张总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高兴。
他终于找到苏平的破绽了。
苏平的父母是乌拉村的农民。
苏平的学历是本科。
没有家族企业,没有富豪亲戚,没有上市公司股份。
这个人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正常。
一个干净得不正常的人,手里捏着几亿来路不明的现金。
张总觉得这里面有鬼。
要么是洗钱。
要么是非法集资。
要么是有人在背后输血,不想被看见。
不管哪一种,都经不起查。
张总吐了一个烟圈。
苏平啊苏平。
你跟县里关系好有什么用?
市里护着你又怎么样?
你上了省台又怎么样?
只要你的钱说不清楚来路,一封举报信就够你喝一壶的。
“我要告你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568/24634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