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的视角中，五百多号人挤在停车场里。
苏平站在人群前方，右手微微抬起，说了句什么。
然后整个停车场的声浪就起来了。
“苏总好！”
“苏总辛苦！”
陈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组织部干了四年，陪领导下基层不是一次两次。
见过工人列队欢迎的场面，见过村民在路口放鞭炮的排场。
但那些都是安排好的，眼前这个不是。
五百多号人从各个村镇赶来。
没有人组织他们喊口号，这帮人是自发的。
发自肺腑的。
陈启明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份档案上的评语。
“重点保护和关注。”
现在他站在现场，亲眼看到这六个字背后的东西。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五百多号西北农民中间。
这些人看他的表情，不是看老板，不是看领导。
是看家里的顶梁柱。
这就是人心啊！
陈启明收回视线，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同僚。
管城建的老刘嘴巴半张着。
管民政的小孙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市里派下来那三个，其中一个直接掏出手机在拍。
陈启明咳嗽了一声。
“走吧，别在这杵着了。”
这时候。
梁思涵带着一群人快步迎了上来。
“陈镇长，我是梁思涵。”
“乌拉镇副镇长，负责平沙绿化项目的政府对接工作。”
梁思涵伸出手，陈启明握了一下，力道适中。
后面苏建设两步上前，主动伸出右手。
“陈镇长好，我是苏建设，平沙绿化的后勤主管。”
“我们苏总正在现场招人，没法第一时间过来。”
陈启明握住苏建设的手。
粗糙，有力，指节很粗。
这种手劲，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才有的。
“你好你好，我是陈启明，苏总日理万机，我们看一下现场情况到平沙绿化等他就可以了。”
陈启明松开手，很自然地扫了一圈面前这些人。
这些人中有几个他是见过的。
梁思涵身后站着的关系户里，有一个叫赵磊的小伙子。
陈启明在组织部的时候，有一次去粮食局送文件，在走廊里撞见过他。
那时候赵磊穿着一身正式的衬衫，在粮食局大楼里进进出出，架势十足。
现在呢？
灰扑扑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晒得黑了一圈。
还有杨小曼。
现在也站在这儿。
穿着件朴素的外套，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陈浩。
县卫生局局长的关系子。
陈启明的记忆力极好，在组织部四年，他知道的很多。
这些关系户的名字和背景，不用查档案，脑子里自动弹出来。
赵磊，粮食系统。
杨小曼，农业系统。
陈浩，卫生系统。
陈启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心里开始翻腾。
这帮关系户，放在以前，哪个不是躺在系统里吃闲饭的主？
谁愿意跑到沙漠边上来吃沙子？
现在呢？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站在这儿，跟着苏平干活。
陈启明在组织部待了四年，太清楚这些关系户背后的逻辑了。
关系户去哪里，说明家里的长辈判断哪里有前途。
一个关系户来，可能是碰运气。
两个来，可能是巧合。
四五个扎堆来，那叫什么？
叫押注。
这些人背后的长辈们，粮食局、农业口、卫生局、交通局……
全把自家孩子往苏平这儿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平沙县中层干部群体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
苏平这条船，值得上。
底层的蛋糕已经分完了。
粮食、农业、卫生、交通，四条线全被人占了。
陈启明到现在才来，说好听的叫“坐镇全局的一把手”。
说难听的，他是最后一个上桌的。
但陈启明没有慌。
他能拿到这个镇长的位置，本身就说明了他有足够的筹码。
而且这个位置才是最大的果实。
苏平要发展乌拉镇，绕不开他。
但反过来，他要在这个位置上做出成绩，也绕不开苏平。
这就叫互相需要。
互相需要的关系，是最稳定的。
“陈镇长，这边请。”
梁思涵侧身让出半步，引着陈启明往前走。
陈启明迈开步子。
经过停车场边缘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五百多人的队伍。
体检车前面排着长龙。
喇叭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五百多张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
渴望。
对饭碗的渴望。
陈启明的脚步顿了半拍。
他忽然理解了伯父那句“去了你就知道为什么去了”。
这个地方不是火坑。
是一片正在生长的土地。
苏平在前面种树。
他陈启明要做的，是给这片土地搭上行政的骨架。
让树长得更快，更密，更高。
“梁镇长。”
陈启明喊住了前面的梁思涵。
“苏平同志很忙，我们不打扰了。”
陈启明把话说得客气：“先看看乌拉镇的发展情况。”
梁思涵点点头，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陈镇长，这边走。”
一行人沿着主路往里走。
陈启明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后面跟着的新任干部自动拉开了半步距离。
梁思涵走在陈启明右手侧，开始讲解。
“乌拉镇目前常住人口超过三千，流动人口峰值达到一万二。”
“主要产业支撑是平沙绿化，日均种树用工一千二百人，马上扩招八百人的草方格工种，工人数量将达到两千人。”
“政府大楼在建造，镇卫生服务站已挂牌，综合市场一千二百平正在施工……。”
陈启明边走边听，并频频点头。
梁思涵走到平沙绿化办公区。
“这是平沙绿化的办公区和后勤保障区。”
“一个月前全是临时板房，现在第一期砖混建筑已经投入使用。”
陈启明扫了一眼。
红砖灰泥，铝合金窗户，彩钢瓦屋顶。
不豪华，但规整。
门前的地面做了水泥硬化，每栋房子之间的间距统一。
这不是随便搭的，是规划过的。
陈启明从建筑布局里读出了一个信息，苏平不是来打一枪就跑的。
临时板房是过渡心态。
砖混结构是扎根心态。
一个人愿意在沙漠边上盖砖房，说明他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他和资料上说的一样，是带着理想来改变这里的。
管城建的老刘凑上来，压低声音。
“陈镇长，这施工质量还行，不是糊弄的。”
老刘干了十几年城建，眼毒。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墙体砌得正不正，灰浆饱不饱满。
陈启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不需要老刘告诉他质量行不行。
他需要的是另一层判断。
苏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从停车场的画面来看，这个人有极强的群众基础。
从建筑布局来看，这个人有长期的战略眼光。
从那帮关系户扎堆来看，这个人有深厚的社会关系网。
陈启明在组织部见过太多种人。
有一种人，能力很强，关系很广，群众基础很好。
这种人通常有一个发展走向。
那就是成为地方发展的核心引擎，推着整个区域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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