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
梁思涵愣在原地。
她准备了一早上的端庄，准备了一早上的克制。
结果苏平一开口，就把她那层紧绑着的壳子捅了个窟窿。
“以后还怎么报答我。”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根本不像是在跟一个新上任的副镇长说话。
他没有恭喜，没有客套。
就这么随便。
梁思涵站在那里，脊背上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昨晚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东西。
身份差距。
舆论压力。
官商有别。
她爹坐在院子里吧嗒旱烟时说的那些话。
全白琢磨了。
苏平根本没把她的“升迁”当回事。
或者说，苏平从来就没把她当“某个身份”看过。
她是治沙办科员的时候，苏平跟她说话是这个语气。
她当了副镇长，苏平跟她说话还是这个语气。
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外界变化而动摇。
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该开玩笑就开玩笑。
或许和之前说的一样，他扎根人民了。
和人民站在一起就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端着。
她装端庄纯属多余。
这人说话真好。
梁思涵的鼻根忽然酸了一下。
她赶紧仰了仰头，把那股劲压回去。
然后嘴一撇。
“哼！”
“我现在什么身份，你还敢要报答了？”
她下巴故意扬起来。
“副镇长的报答，你敢要吗？”
苏平看着她那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模样。
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苏平的树种了多少棵了？我的背后可是这片土地。”
梁思涵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办公室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窗外传来搅拌车倒车的蜂鸣声，工地上的嘈杂混着远处推土机的轰鸣。
或许我真该打直球：”我xi“
这时候门被敲响，梁思涵的话直接被打断。
赵静进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梁思涵，轻轻点头。
把资料放在桌上。
“苏总，今天乌拉镇新任镇府班子要下来。”
“镇政府大楼还没盖好，人到了没地方。”
“我们这边需要做一下接待安排。”
苏平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扫了两眼。
陈启明。
市委组织部出身。
调任乌拉镇镇长。
苏平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组织部出来的人。
在体制内最核心的部门待了几年。
这种人不管能力如何，背后一定有人。
乌拉镇刚升格就空降一个组织部的干部过来当镇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对乌拉镇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表面上看到的那些。
省台五分钟的专题报道。
市委书记亲自视察。
专项资金一千万到账。
现在又从组织部调了一个人来镇场子。
每一步都在加码，说明他的重要性。
陈启明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是李志刚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配合起来会很顺畅。
如果不是，那就需要花一点时间磨合。
磨合期越长，对平沙绿化的推进越不利。
但不管是谁的人。
他来了，就得看乌拉镇的规矩。
而乌拉镇的规矩是谁定的？
是乌拉镇的钱袋子定。
这个顺序不能搞反。
镇长是行政一把手。
但乌拉镇的经济命脉，就业岗位，发展方向。
全捏在平沙绿化手里。
两千号人的饭碗系在苏平腰上。
镇长来了，得认清这个基本面。
而是镇长如果想在这里做出成绩，就必须跟他配合。
这是结构决定的。
苏平把文件推到一边。
“到时候按照之前的套路说一遍就行了。”
“种了多少树，带了多少人，规划了什么产业……。”
“这不是有副镇长吗？啥都知道，到时候给班子做介绍呗！”
梁思涵坐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苏平，你是认真的？”
苏平翻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什么认真不认真的，你是副镇长，给新班子做情况介绍，天经地义。”
梁思涵深吸一口气。
“你简直是双标。”
苏平的手停了。
梁思涵往前探了探身子。
“县委来的时候，你安排赵清禾做专门的解说员，一路讲解，全程陪同。”
“市委来的时候，你提前让洒水车把道路洒水，周边的树全部加了一轮肥，浇了水，恨不得把每棵苗子都擦得锃亮。”
“现在镇政府班子来了，你直接让我上？”
苏平抬起头：“有什么问题吗？”
梁思涵瞪着他。
“问题大了！”
“合着在你苏平的接待体系里，我就是最低配？”
苏平没有立刻回答。
接待这事，他确实分了等级。
不是势利，是务实。
县委赵建国来的时候，平沙绿化刚刚起步。
那个阶段需要的是曝光，是认知。
县委的人来了，看到什么？
看到规模，看到数据，看到专业。
所以他安排了赵清禾做解说。
赵清禾口才好，镜头感强，数据随口报。
这是面向县级资源的展示方案。
市委李志刚来的时候，情况完全不同了。
李志刚能给什么？
政策倾斜，专项资金，行政升格，省级对接…。
这些东西的量级，远远超过县一级。
所以他把路洒了三遍，把树浇得绿油油还偷偷用了加速生长功能。
让李志刚看到的不仅仅是数据，而是肉眼可见的成果。
视觉冲击比任何报表都有说服力。
这是面向市级资源的展示方案，其实就是拉政治投资呢。
现在呢？
镇政府的新班子来了。
这帮人能给什么资源？
行政配合。
日常管理。
治安、卫生、消防、市场监管…。
这些东西是应该做的。
也重要。
但跟五十万亩的批文比，跟一千万的专项资金比，跟省林科院的合作比…。
量级差了几个台阶。
而且这帮人来了之后，不是视察，不是检查。
是来上班的。
是要在这里扎根的。
第一次见面搞得太隆重，反而显得刻意。
让副镇长做情况介绍，既体现了政府内部的衔接，又省了他的时间。
最关键的是，梁思涵本身就是乌拉镇的副镇长。
新班子到了，副镇长介绍情况，这叫什么？
叫内部交接，叫程序正义。
如果苏平亲自出面，隆重接待。
反而不合适。
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去给镇政府班子做工作汇报？
那到底谁是领导？
他把姿态放太高，新来的镇长面子往哪搁？
他把姿态放太低，平沙绿化的地位又不对了。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梁思涵出面。
副镇长接待新班子。
合情合理合规。
苏平在适当的时候出来露个面，握个手，寒暄两句，就够了。
“梁思涵同志。”
“啊？”
“能给什么资源，匹配什么样的接待规格。”
“这不是双标，这是效率。”
“梁思涵同志，你还需要好好学习，才能为人民服务啊！”
梁思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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