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成赶紧迎上去,双手递过一根华子。
“叔,您是苏总的父亲吧?”
苏大强没接烟,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是,你们堵在我家门口干啥?”
“叔,我们是施工队的。”
王学成把烟收回去,陪着笑脸。
“听苏总的命令,来给您盖新房子的。”
苏大强取下嘴里的烟锅子。
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破败的土坯墙。
墙角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没想到苏平动作这么快。
昨天才说乌拉村变镇了,今天早上砖就拉到了家门口。
苏大强呵呵一笑。
“你们苏总摊子铺得那么大。”
“一天天的顾着外面那一百万棵树,顾着这一千多号人。”
“今天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个家了!”
这话说得带刺。
但王学成是人精,他听出了那刺底下的得意。
全镇最大企业的老板,是人家儿子。
人家有资格傲娇。
“叔,苏总那是干大事的人,心里装着大局呢。”
王学成顺杆往上爬。
“但这大局里,最重要的还是您和婶子。”
“苏总昨晚特意交代的,用的必须是最好的料。”
“他说了,这院子得给您留个大晒场,让您住得敞亮。”
苏大强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想笑,很得意,又硬生生憋住了。
他重新把烟锅子叼回嘴里。
拿着火柴划着了,吸了两口,才压下情绪。
吐出一口浓烟。
指了指院子西边那片空地。
“你们去那片地上建造吧,老院子不动。”
苏大强用旱烟锅指了指院子西边那片荒地。
王学成愣在原地。
“这……”
王学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面露难色。
一个是老总的话,要推倒重来。
一个是老总他爹的话,要另起炉灶。
老总给钱,老子管家。
王学成在建筑圈里混了十几年,这种家庭内部的权责纠纷见得多了。
违背老子的话,老子天天在工地上挑刺,这活没法干。
违背老总的话,预付款和尾款直接卡死,公司得喝西北风。
“大叔,您看苏总昨晚特意交代的,这老房子的地基太浅,推了重盖最扎实。”
王学成陪着笑脸解释。
苏大强把眼皮一耷拉。
“老子住了半辈子的地方,轮不到外人来拆。”
“要在老房子上动一锹土,你们今天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王学成彻底没招了。
他赶紧掏出手机,快步走到路边拨通了苏平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苏总,我是老王,我们在您家门口。”
苏平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今天的用工明细。
“怎么了?材料不够?”
“不是材料的事。”
王学成压低嗓门,背对着院子。
“叔不让拆老院子,非让我们去西边那块荒地上建。”
“他说老院子要是动了,他就躺在铲车前面。”
苏平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父亲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守旧,执拗,面子比天大。
在苏大强的观念里,老院子是祖辈传下来的根基,推倒老院子等于认输,等于承认过去几十年的日子全过砸了。
新房子修在旁边是排场,推了老院子修新房就是败家。
既然要留着,那就留着。
反正西边的荒地本来也是自家的自留地,面积更大,修起来更规整。
“按照他说的建吧。”
苏平吩咐道。
王学成松了一大口气。
“好嘞苏总,我马上调整!”
挂断电话,王学成小跑回院门口,对着苏大强鞠了半个躬。
“叔,苏总同意了,全听您的安排!”
“西边那块地地势平整,采光还好,咱们今天就平整场地!”
苏大强把嘴里的旱烟吐出来,下巴扬了扬,把手背在身后。
“哼。”
“算这小子识相。”
“这几天我就不去种树了,看你们建房子。”
……
梁思涵推开门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脸上戴着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
刚进门就弯下腰连着咳嗽了两声。
“外头土太大了。”
梁思涵把门关严实。
摘下口罩捏在手里,走到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乌拉村算是被你一手带大了。”
这句话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不可思议。
变化快的让她这个身临其境的人都有些难以相信。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苏平的语气很平淡。
梁思涵摇了摇头,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现在是真成大老板了。”
“我们之间说话也必须这么严肃么!”
她撅了一下嘴。
似乎对苏平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有些不满。
但苏平没有接这个话茬,女人就是感性的动物,总想和他谈感情。
现在种树最重要。
见苏平不为所动。
梁思涵收起了脸上的小情绪。
她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拉开拉链。
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到苏平面前。
“县里刚刚下的文。”
“你要的下一批五十万亩地。”
“批了。”
苏平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
五十万亩印在白纸黑字上。
代表着极其恐怖的版图扩张。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李志刚亲自来站台。
要是这五十万亩地还能卡那就是白视察。
“还有。”
“市里计划拨给你一千万的种树治沙专项资金。”
“钱最快大后天就能打到你们公司的公户上。”
梁思涵说出“一千万”这三个字的时候。
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的盯着苏平。
一千万啊。
对于一个县级财政来说。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直接砸给一家民营企业。
甚至连常规的漫长审批流程都省了。
这就是李志刚口中“绿色通道”的具象化体现。
可苏平听完。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两个字,轻飘飘的。
梁思涵瞪大了眼睛,她盯着苏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补贴一千万啊!”
“你都不惊讶吗?不感谢吗?”
苏平一笑,惊讶,感谢?
他凭什么要惊讶,凭什么要感谢?
一千万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
在县里那些干部眼里是天大的恩赐。
但对他苏平来说。
这只不过是系统几天的流水。
他现在的日入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存活树木的数量每天都在狂飙。
要不了多久。
日入就会突破两百万,三百万。
这一千万专项资金砸下来。
能买多少树苗。
能付多少工人工资。
其实改变不了平沙绿化核心的财务结构。
更何况。
这是一笔专款专用的钱。
名字叫“种树治沙专项资金”。
它的每一分钱流向。
都需要接受审计,都需要留底建档。
这钱不是给他苏平个人挥霍的。
这是上面用来买政绩、买门面的钱。
李志刚看了乌拉村的成果。
看了那一百多万棵活蹦乱跳的树,看了那些在荒漠里硬生生砸出来的万人小镇。
他心里非常清楚。
这样庞大的基业。
如果没有官方资金的大力注入。
只靠苏平一个所谓的“民营老板”撑着。
那他李志刚报上去的那些“市委大力扶持”、“政策倾斜”的话术。
就会显得非常苍白无力。
上面来查的话。
你市里到底给这个典型提供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就给批了点地。
这能叫倾斜吗,这叫摘桃子。
所以这一千万不是赏赐。
是李志刚为了“扶持青年实干家”的故事更加圆满。
是他应得的。
一定要弄清楚有些事情的根本,不能乱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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