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禾站在队伍中段偏右的位置。
手里的解说稿早就合上了。
她从十分钟前开始,就没再翻过那本稿子。
因为用不上。
苏平在前面的每一句话,都比她准备的稿子精彩十倍。
赵清禾看着苏平跟李志刚、李建平一来一回地交流。
节奏自然。
进退有度。
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亮底牌的时候毫不犹豫。
该开玩笑缓和气氛的时候,一句“吃野味”就能把全场逗笑。
她想起之前赵建国来视察那次。
她提前背了稿子。
站在赵建国面前,声音还是有点抖。
讲到第三个数据节点的时候,嘴瓢了,把“百分之九十六”说成了“百分之六十九”。
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建国倒是没在意,还笑着说“紧张啥”。
可她自己知道,那天的表现只能打六十分。
今天呢?
苏平面对的是比赵建国高的市委书记。
身后还跟着一群常委、县长、记者。
压力是她那天的十倍不止。
可苏平从头到尾,呼吸都没乱过。
赵清禾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羡慕。
羡慕是觉得自己也能做到,只是还差一点。
他和苏平这不是差一点的问题。
这是两个维度的差距。
她在苏平身边待了一个多月。
看着他从零开始,把这片沙漠搅成了现在的模样。
每一天都在刷新她对“能力上限”的认知。
她以为日种十万棵已经是极限了。
结果苏平说苗圃投产后翻倍。
她以为赵建国的支持已经是天花板了。
结果今天市委书记直接给了绿色通道。
她以为冠名树只是一个赚钱的小花招。
结果人家布的是全国性的关系网,保护伞,她今天才明白。
赵清禾把视线从苏平身上收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合起来的稿子。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准备了三天的东西,苏平根本不需要。
他站在那里,随便说几句话。
就能让市委书记频频点头。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赵清禾深吸一口气。
把那本稿子往文件夹里塞了塞。
她调整了一下状态。
不管差距多大,该干的活还得干。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坡下的地形。
按照昨晚苏平排好的路线,下一站是苗圃工地。
赵清禾往前走了两步,等了一个对话间隙。
开口。
“各位领导,按照今天的视察规划,下一站我们去苗圃基地。”
“苗圃目前正在施工,是平沙绿化自主育苗的核心项目。”
她话音刚落。
李志刚摆了一下手。
“不用去了。”
李志刚的声音很平静。
“从商业街到种植成果,再到刚才那只兔子。”
“今天看到的东西已经够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通往苗圃方向的那条土路。
路面坑洼,两侧全是未平整的碎石和松散的沙土。
“苗圃那边路不好走,就不过去了。”
“今天的视察到这里。”
赵清禾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退后半步。
苏平站在原地,脑子里过了三遍。
李志刚不去苗圃。
表面原因是路不好走。
真实原因是什么?
第一,他已经看够了。
从进村到现在,每一个环节都超出预期。
数据硬,画面好,故事完整,连大自然都来帮忙演了一出。
再看下去,边际效应递减。
政治判断已经形成,多一个少一个项目点不影响结论。
第二,他在保护。
苗圃正在施工。
工地上难免有不完善的地方。
万一哪个角落堆了废料没收拾,万一哪根钢架没焊好,万一有工人没戴安全帽。
这些小毛病在平时不算事。
但在市委书记面前被看见,就可能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李志刚选择不去看,是替苏平规避了一个不必要的风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层。
李志刚在给自己留退路。
今天的视察,从头到尾全是正面评价。
如果去了苗圃,看到任何一个瑕疵。
哪怕只是一点小问题。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就会显得不够审慎。
“你种一天树,我们就支持一天”——这种话说完,再看到问题,多尴尬?
所以,适可而止。
见好就收,完美收官。
李志刚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这点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苏平把这三层逻辑过完。
心里对李志刚的评价又高了半格。
高啊,果然高。
滴水不漏。
苏平上前一步。
“领导们辛苦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李志刚点了下头。
“不辛苦。”
“更辛苦的是种树的人民。”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绿色。
那片从坡顶望去连绵不断的绿色。
“苏平同志。”
苏平站直:“干得不错,继续干。”
苏平点头。
“一定。”
队伍开始往坡下走。
李志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
赵建国跟在后面,嘴角一直没收下去过。
心里跟过年似的。
今天这趟。
值了。
不止值,简直血赚。
李志刚亲口背书。
李建平主动牵线省林科院。
老马记了满满一本子的正面评价。
摄像机拍到了活生生的草兔。
这些素材剪出来。
平沙绿化就是全市、甚至全省的标杆。
而他赵建国。
是扶持这个标杆的第一推手。
这笔政绩,够他吃一辈子。
赵建国扫了一眼身后的苏平。
年轻人表情平平,像是在思考什么。
赵建国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苏平走官场这条路。
绝对不会差。
二十三岁。
能把李志刚哄得服服帖帖。
能让李建平主动送资源。
能把一万人的生计绑在自己身上。
这种人,放在体制内。
三十岁之前进县委班子也应该不成问题。
赵建国不敢往下想了。
可惜。
苏平选的是商业。
不过也好,商业这条路,苏平走得更顺。
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李志刚刚才那句话。
“苗圃那边路不好走,就不过去了。”
路不好走。
这四个字。
表面是在说土路坑洼。
实际上呢?
赵建国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
太清楚领导说话的艺术了。
“路不好走”。
是在暗示。
暗示谁?
暗示他赵建国。
平沙绿化这么大的项目,进出全靠一条土路,这像话吗?
不像话。
所以李志刚用“路不好走”这四个字。
点了一句。
点给谁听的?点给他赵建国听的。
该修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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