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这句话说完。

风从远处的沙梁上卷过来,掀起几个人的衣角。

众人感觉一种热血在体内流淌。

像沙漠中的这些绿色有着勃勃的生命力。

李志刚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转过头,重新看了苏平一遍。

二十三岁。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站在一百多万棵树的背景前面。

说出“我活一天,平沙绿化的树就种一天”这种话。

就连他这颗沉寂的心也跟着快速跳动了起来。

李志刚在体制内听过无数人表决心。

有人拍胸脯,有人写保证书,有人在大会上慷慨陈词。

但绝大多数人的决心,保质期不超过三个月。

苏平不一样。

他不是在表决心。

他是在陈述事实。

因为他已经做了。

当一个人做了,有一百多万棵活着的树做证据。

证据摆在那里,说这些话就不是空话。

它变成了一种承诺。

对他们这些人,也是对这片土地。

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的生命和这片沙漠绑在一起的宣言。

李志刚忽然想起一个词。

少年意气。

不是那种中二的热血。

不是课本里歌颂的口号。

是真正的,属于年轻人的生命力。

这种东西在体制内很稀缺。

干了二十年,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圆滑,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包括他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之前要过三遍脑子?

什么时候开始,做决策之前先看风向?

苏平站在他面前。

脊背挺直,话说得掷地有声,不绕弯子,不留余地。

李志刚心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很轻,但很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是在西北,也是在基层。

也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

后来呢?

后来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不是不好,是少了当时改天换地的热情,少年的热血在一次次算计中消耗殆尽。

他有些老了。

李志刚深吸一口气。

“苏平同志。”

李志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种一天树,我们就支持一天。”

这句话从一个市委书记嘴里说出来。

不是客套。

是对等的承诺。

你把命押上去了,我就会做你坚强的后盾。

苏平立刻表明立场:“我永远和党和人民站在一起,将种树一直持续下去。”

“好同志,沙漠需要你这样的热血青年。”李志刚欣慰笑着说道。

苏平心中一笑。

他认为一件事想干出一番事业,先得有自保的能力。

不是拳头硬不硬的问题。

不是后台大不大的问题。

是你得让所有想动你的人,在伸手之前先算一笔账。

算完之后发现,动你的成本比收益高出十倍。

那他们就缩回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自保。

不是打架。

是让对手连打的念头都不敢生。

他从第一天回乌拉村就在布这个局。

种树。

拼命种树。

把黄沙种成绿洲。

这些绿色不仅是树。

是政绩、是就业、是民生、是数据、是新闻素材。

是绑在上面的上万条人的生活基础。

是每多活一棵树,网上就多打一个结。

网越密,他就越安全。

今天这场视察,是最后一根绳子收紧的时刻。

现在网合拢了。

从这一刻起,他和人民站在一起了。

和县级政府站在一起,和市级政府站在一起。

两级行政体系,同时给他撑腰。

三个县联名施压的事还不远。

那一次,赵建国扛住了。

扛住了,可苏平清楚,蛋糕越大越耀眼,越需要和更多的人来承担分险。

当全产业链搞起来,谁能保证那时候有人不动小心思?

但现在不同了。

李志刚亲口背了书。

当着三个县长的面说“多多关照”。

当着整个班子说“有事随时反映”。

当着记者的镜头说“你种一天树,我们支持一天”。

这些话全部被摄像机录了下来。

以后谁想动他?

先过李志刚这一关。

过不去。

从今天起,没有人动得了他。

不是他苏平有多了不起。

是动他的代价太高了。

动他等于打李志刚的脸。

动他等于让一万人没饭吃。

动他等于把省台正在播的典型案例变成笑话。

没有人会干这种蠢事。

哪怕有人想干,也得掂量掂量身后会不会被自己人捅刀子。

苏平心中呼出一口长气。

踏实。

彻彻底底的踏实。

从一开始他就在种一条通道。

不是进村路上那条可以看见的绿色通道。

是他苏平在政治格局里的绿色通道。

这条通道畅通无阻,直达市委办公桌。

往上还能延伸到省里——李建平已经答应帮他对接省林科院了。

在往上他还有钱国栋。

种树种出来的护身符。

比任何关系、任何后台都牢固。

因为它长在地里,拔不掉。

……

树木差不多看完了。

这时候,摄像小哥的声音突然拔高:“李书记!”

他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很远处一片沙棘林。

李志刚转过身:“怎么了?”

“这里有兔子了。”

摄像小哥直接把摄像机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

一片低矮的沙棘丛下面。

一只灰褐色的兔子正蹲在那里。

长耳朵竖着。

两只前爪在地上刨。

刨出来的土是湿的。

众人目光立刻被摄影机屏幕吸引。

李志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兔子?”

“活的。”

“很不错啊!”

赵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整个人愣住了。

“草兔。”

赵建国的声音有点发颤:“乌拉村这边,好几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李建平也走过来了。

他盯着屏幕。

脑子飞快地转。

一只兔子。

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只兔子。

在他眼里,是新闻素材。

更准确地说,是活的证据,是治沙的成果。

证明什么?

证明生态恢复不是纸面数字。

证明一百多万棵树不只是政绩工程。

证明这片沙漠已经在改变。

动物不会撒谎。

它出现在这里,说明这里可以它们支持活下去。

李建平转头看向苏平。

“苏平同志,这兔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苏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苏建设三天前跟他汇报过,在七号种植区看到了草兔。

那是第一次发现。

今天又在这里看到。

距离七号区大概两公里。

是同一只吗?

应该不是。

两公里范围内,至少有两只草兔活动,这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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