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去,用手扒拉了一下坑边的土。
“间距六十公分,深度三十公分。”
“我们有标准的。”
“深了浪费时间,浅了根扎不住。”
“一千二百个人,每天种十万棵。”
“一棵都不能糊弄。”
赵磊蹲在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坑底的湿土。
凉的。
刚浇过。
他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片坡面上目之所及全是一样规格的树坑。
每一个都是六十公分间距。
每一个都是三十公分深。
没有哪个坑是歪的,没有哪棵苗是斜的。
赵磊是学土木的,他太清楚这种标准化施工意味着什么。
一千二百个工人,不是工程队出身,不是技术工人。
全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老人、妇女。
把这些人训练到六十公分、三十公分的精度。
需要多强的管理能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会议室里苏平说的那句话。
“三个月后,两千人。”
“半年后,三千人以上。”
赵磊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掂了掂。
一千二百人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
三千人呢?
那得是什么阵仗?
这时候,旁边一个搬苗子的中年女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女人手里抱着一捆沙棘苗,至少二十棵,沉得她身子往前倾。
她路过赵磊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伙子,让一让啊。”
赵磊赶紧侧身。
女人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新来的吧?好干,苏总这里好着呢。”
说完抱着苗子往前走了。
脚步稳当,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赵磊看着她的背影。
嗓子眼里堵了一下。
他从小在县城长大,爹是国土局长。
从来没见过一个抱着二十棵树苗、缺了门牙的中年妇女,能笑成那样。
那种笑不是装的。
是兜里有钱,明天有活干,日子有盼头的笑。
苏建设在前面招手。
“走,再往前看灌溉线。”
十三个人跟在后面,脚步比刚下车的时候慢了很多。
没人再说话了。
气氛有些沉重。
只有鞋底踩在沙地上的沙声。
灌溉线从地下冒出来,顺着沟渠往各个种植区延伸。
黑色的塑料管子粗得有小腿那么壮,上面每隔两米开了一个阀门。
苏建设拧开一个阀门给他们看。
水从管口涌出来,混着沙子往坑里灌。
“这水从哪来的?”
吴婷开口了。
苏建设往北一指。
“深井。”
“苏总自己打的。”
“光打井就花了几十万。”
“然后铺了两千多米的主管线,加上分支管线,总长度超过五公里。”
“当时有人把水泵偷了,我差点气死,好在找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伸手指了一下管线旁边蹲着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袖,头上缠着毛巾。
一个在拿扳手拧接口,一个趴在地上往管子底下掏沙子。
“那俩是水管维护组的。”
苏建设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巡线。”
“哪里漏了堵了,当场修。”
“他们工资跟种树的一样,一天一百。”
杨小曼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
后腰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黑,汗珠子成串往下淌。
“为什么不用机器?”
杨小曼脱口问了一句。
苏建设回头看了她一眼,果然是大小姐呢。
“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机器怎么进来?”
“就算进来了,沙地松软,挖掘机履带陷进去就出不来。”
“只能靠人。”
他顿了一下。
“第一天铺管子的时候。”
“就是扛着管子往沙地里走。”
“一根一根接,所以这里很苦。”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苏建设没有多说。
但这几句话砸在十三个人脑子里,分量比会议室里那些数字重得多。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到七号区的最边缘,有一小片刚平整出来的新地块。
地块上只有五六个人在干活。
全是五十岁往上的老人。
在农村,五六十岁的老人干活是常态。
最年长的那个,头发全白了,佝着腰。
每一锹下去,他的肩膀都要猛地抖一下。
但他挖得很准。
坑的位置、深度、间距,全在标准线上。
吴婷站在旁边看了一分多钟。
那个白头发老人抬起头。
眯着眼看了她一下。
“姑娘,晒不晒?”
吴婷愣了一拍。
“我……还好。”
老人笑了。
“年轻人皮嫩,回去抹点东西防晒。”
说完又低头继续挖。
吴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这个白发老人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挖坑种树。
问她晒不晒。
让她回去抹防晒。
吴婷的鼻腔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
她赶紧抬手揉了一下鼻子,假装是沙子进了眼。
旁边的杨小曼看见了。
没说话。
因为她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她在读大学四年。
学的是财会。
课堂上老师讲的是报表、税务、审计。
同学聊的是实习、考研、几大所。
毕业后想的是去京城还是回省会。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在西北的沙漠边上,有一群六七十岁的老人。
每天六点起床。
走十几里路到工地。
弯腰六到八个小时。
挖坑,种苗,浇水。
就为了兜里揣一张红色的百元钞票。
然后笑着回家。
虽然是简简单单的工地视察,但对她们的心灵冲击无比巨大。
甚至她们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成长了不少。
苏建设领着人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坠了。
光线把整面坡打成了橘红色。
上百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坡顶一直拖到坡底。
像是一幅画。
但这幅画里没有任何矫情的东西。
只有汗、土、铁锹……。
拖拉机在坡底等着。
回程的路上也没人说话。
风里夹着沙,往脸上糊。
所有人都很安静,很沉默。
苏建设心中笑了笑。
治沙,种树,从来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能在城里不受风沙影响,那是有前人已经负重种树了。
那么经过这次巡视,这关系户能留在平沙绿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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