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早那批扛铁锹的工人里被提拔成大队长,再被任命为保安队长。
一天的工资从五十涨到八十,再到一百二。
管着二十个保安,佩着对讲机,走在工地上腰杆子比村长都直。
这些是谁给的?
都是苏平给的。
苏平每天和气气的,见谁都客气气打招呼,从不摆架子。
但赵虎比谁都清楚。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弄谁,还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是说他脾气暴。
是他手里握着一千多号人的饭碗。
你在这干活,一天一百二,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一句话把你换了,你明天就回家刨土去。
别说你了,整个乌拉村,沙窝村,李家湾,方圆几十里,哪个家庭没人在平沙绿化上班?
苏平是这一片区域所有人的饭碗。
是一千多个家庭的希望。
动他的人,整个片区跟你玩命。
得罪他的人,回家连邻居都不跟你说话。
“能的,能的,苏总,包能的。”
赵虎猛吸一口气,把胸膛挺了起来。
“马上,您会看到一个全新的现场。”
“停车场的规矩我重新抓,三轮车、摩托车全给我归位。”
“路边乱摆的摊子,全部清走。”
“垃圾一个小时之内清完。”
“以后我们保安队会把这些小事做好,绝对不会再出这种情况。”
苏平看了他两秒。
“不是小事。”
赵虎一愣。
苏平的视线越过赵虎,落在远处那条从国道延伸过来的土路上。
“后天有贵客来。”
“从这条路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如果是这幅光景……”
苏平没把话说完。
但赵虎的脑袋瓜子虽然不聪明,这点事还是能想明白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总,保证,明天天黑之前,整条路干净净。”
苏平点了下头。
“去吧。”
赵虎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苏总,那个卖矿泉水的摊子……”
“老马家的。”
“他媳妇摆的,也在咱公司上班。”
苏平想了想。
“摊子可以摆,但位置挪到停车场西侧去。”
“不准占路面。”
“垃圾桶配一个,谁扔地上罚五块。”
赵虎大力点头,小跑着去了。
苏平站在原地,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路弯处。
他转过身,上了车。
梁思涵已经启动了发动机。
“继续开。”
车子重新动起来。
苏平靠在座椅上,闭了两秒眼。
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管理。
一千二百个人的团队,现在的管理架构撑不住了。
赵虎管保安,苏建设管种树队,杨军管后勤。
这三条线各管各的,互相之间没有交叉,也没有监督。
保安队的人看到路边乱停乱放,不管。
种树队的人经过这条路,也不管。
后勤的人每天走这条路拉物资,还是不管。
为什么不管?
因为不归自己。
这就是典型的权责不清。
苏平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督查部。
赵静正在搭的那个框架,必须加快。
督查部不仅仅是查账、查工程。
还要查环境、查秩序、查所有人“看到了但没管”的事。
车子开过了那段乱糟糟的区域,前方的路面豁然开朗。
苏平睁开眼,继续往窗外看。
后座的苏建设凑上来。
“平娃,赵虎那小子办事还行,你放心。”
苏平“嗯”了一声。
“叔,你明天跟着赵虎走一趟。”
“从国道路口到营地,整条路你帮我盯着。”
“哪里有垃圾,哪里有乱停的车,哪里有碍眼的东西。”
“全部清理干净。”
苏建设拍着胸脯。
“包在我身上!”
车子重新启动,颠了两下。
梁思涵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忽然开口。
“苏总,其实管这些,不该是平沙绿化的活。”
苏平睁开眼。
梁思涵没有回头,盯着前方的路面。
“路边乱停车,摆摊占道,垃圾乱扔……这些是村务管理的范畴。”
“严格来说,归村委会管,归乡镇综合执法管。”
“平沙绿化是一家企业,不是基层政府。”
苏平没有接话。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又闪过两个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棚子,棚子底下堆着一摞编织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梁思涵说的对不对?
对。
百分之百对。
但乌拉村原来是什么状态?
五十来号人的空壳村。
连个像样的村委会班子都没有。
镇上也没有来驻村干部。
实际上的乌拉村,处于一种行政真空的状态。
没人管。
因为没人。
没人就没事,没事就不需要管。
但现在呢?
七千人涌进来了。
七千人带着七千张嘴,多种需求,多种矛盾。
停车要不要管?
卫生要不要管?
纠纷要不要管?
摊贩占道要不要管?
该管。
但谁来管?
村委会班子废了。
镇上的综合执法队根本不会跑这么远的路过来。
县里更不用想。
在正式的行政力量介入之前,乌拉村的秩序靠谁维护?
平沙绿化。
苏平的保安队。
苏平定的规矩。
苏平出钱雇的人。
这就是现实。
一个企业在承担本该由政府承担的公共管理职能。
不是苏平愿意管。
是因为实在是爆发式发展。
快到一些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没人管,乌拉村就乱成一锅粥。
乱了,损失最大的还是他。
苏平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你说得对。”
梁思涵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
苏平继续说。
“平沙绿化是企业,不是衙门。”
“但乌拉村发展太快了。”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个空壳子,现在七千号人挤在这,每天还在往上涨。”
“人来了,秩序没跟上。”
“行政力量跟不上发展速度,中间就出现了真空地带。”
苏平两手搭在膝盖上。
“我不管,谁管?”
“没人管,这地方就烂了。”
“烂了,后天领导来看到的就是一个乌烟瘴气的工地。”
“所以平沙绿化只能先顶上去。”
梁思涵轻轻点了下头。
她问这个问题,其实不是质疑苏平多管闲事。
而是在帮苏平理清边界。
企业管了不该管的事,短期内是好事,解决了问题。
长期呢?
长期就是越界。
越界容易被人扣帽子。
“XX企业凌驾于基层政府之上”“民营资本控制基层治理”……这种帽子一旦扣上来,再大的成绩都白搭。
苏平当然想到了这一层。
“所以这次视察很关键。”
梁思涵方向盘微转,避开了路面一个坑。
苏平接着说。
“市委带队下来,看到乌拉村的现状,看到这里的人流量和经济活动规模。”
“他们会得出一个结论。”
“乌拉村的行政等级不够了。”
梁思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一下。
“行政升格。”
苏平:“对,所以某些人要升职咯!”
“这该怎么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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