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让苗等于让人家停工,一千二百人的工资谁赔。”
张县长骂了一声。
“他装什么糊涂!”
“八天半的苗而已,他那个苏平又不是只有一个供应商。”
“调个节奏,错峰种植,怎么不行?”
刘县长摇头。
“他不想给,找什么理由都能堵你。”
“核心就一句话——凭什么让?”
王县长把手里的笔扔到桌上。
“那就真去市里?”
刘县长沉默了三秒。
“去。”
“不去不行。”
“年底考核,种树指标完不成,我们三个都得挨处分。”
“赵建国坐在那吃肉喝汤,我们在旁边饿死,他不管。”
“那就让市里管。”
张县长插话。
“老刘,去市里得有说法。”
“不能就说人家民企买苗买得多,这不是理由。”
刘县长已经想好了。
“理由我有。”
“区域生态治理协调机制。”
“省里的文件写得清楚楚——各县要统筹推进,协调配合,形成合力。”
“现在平沙县一家独大,把区域内所有苗木产能吃干抹净。”
“导致其他三个县的省定指标无法完成。”
“这叫什么?”
“这缺乏大局观。”
王县长的呼吸重了。
“这帽子扣得够大的。”
刘县长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市里得出面协调。”
“我们不要求苏平白给,按市场价买。”
“只要市里发一个协调函,让苏平的供应商在满足平沙绿化的前提下,优先保障各县的政府采购需求。”
“先到先得之前,政府任务优先。”
“这个理由站得住。”
张县长点头。
“行,材料谁来写?”
“我来。”
刘县长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笔。
“明天上午,材料送到市政府。”
“老王、老张,你们的缺口数据今天下班前发我。”
刘县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关于协调区域苗木资源保障各县绿化指标完成的请示。”
写完这行标题,他停了一下。
然后在标题下面又加了一行。
“联名呈报。”
三个县联名。
这份材料递到市里,分量不轻。
市领导一看,三个县同时反映同一个问题。
不可能不管。
就算赵建国有省厅的表扬加身,三个县的联名请示也不是吃素的。
刘县长写了半页纸,又停下来。
他把笔放下,点了根烟。
这事的本质是什么?
不是苗的问题。
是赵建国跑得太快了。
其他人还在原地踏步,他已经冲到前面去了。
差距一旦拉开,后面的人追不上,就只能拉住前面的人。
刘县长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不光彩。
但没办法。
政绩这东西,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是有人上去,就有人下来。
赵建国上去了,他们三个就矮了一截。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赵建国的速度降下来。
哪怕降不下来,也要从他嘴里抢几块肉。
……
清晨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透。
马长贵从炕上翻起来,摸黑套上工装裤,蹬了双布鞋就往外走。
院子里停着他那辆骑了三年的弯梁摩托,后视镜掉了一边,座垫裂着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屋里传来他媳妇的声音。
“长贵,给你热了馍,锅里还有稀饭,吃了再走。”
马长贵跨上摩托,拧了两下钥匙,发动机咳嗽了几声没着。
“不吃了,食堂六点半开饭,我赶早去。”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媳妇头发乱糟糟的。
“啥?”
“食堂吃,免费的,我跟你说了,叫你别做,你硬要做。”
马长贵又拧了一把钥匙,发动机终于突地响起来了。
他媳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才吃了一天食堂,就嫌弃老娘做的饭了?”
“我没嫌弃,我赶时间。”
“赶你个头!”
他媳妇从门口冲到院子里,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土地上。
“昨天回来就说食堂好,食堂香,食堂的面片子比我做的劲道。”
“你咋不住平沙绿化的食堂去?”
马长贵把油门轰了两下,压过他媳妇的声音。
“你做的确实没人家食堂好吃,人家那个大师傅以前在学校食堂干的!”
这句话出去,他就知道完了,这话没有过脑子。
他媳妇的脸瞬间涨红。
“马长贵!”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还有今天?前半年你在县城搬砖的时候,饿的跟狗一样,啃干馍啃的嘴角全是血口子!”
“谁天四点起来给你蒸馍?谁把鸡蛋省下来全塞你兜里?”
“现在牛逼了是吧!吃了一天人家食堂就翻脸不认人了!”
马长贵骑在摩托上,两只脚撑着地,不敢走也不敢留。
他回头瞅了一眼媳妇那个架势,赶紧认怂。
“行,你做的好吃,你做的天下第一。”
“但人家免费的我不吃白不吃啊!”
“省一顿是一顿,省下来的钱给娃买个新书包不好?”
他媳妇愣了一下。
省钱这两个字戳中了她。
她站在院子里,胸口的气还没消下去,但嘴里已经骂不动了。
马长贵趁这个空档,油门一拧,摩托车窜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媳妇的声音,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杀气。
“你给老娘好干!”
“要是没有平沙绿化这棵大树遮风挡沙,你吃个屁的食堂!”
“你就祈祷人家不倒吧!”
马长贵骑在摩托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回头吼了一嗓子。
“你这个乌鸦嘴!”
“平沙绿化这棵大树不会倒!”
“他是我的大树,是平沙县人民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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