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拍在破房子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头的能见度已经不到五米。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黄。
赵虎刚才那句“百不存十”,没人接茬。
不是大家认同。
是比这更要命的念头,已经占满了所有人的脑子。
李瘸子把刚揣进怀里的五十块钱又摸了一遍。
钱还在。
可明天的呢?
“这树苗栽下去才几个钟头,根都没抓稳。”
其他人都没敢接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兜里那张钞票。
靠在墙角,拐杖夹在腋下。
他那驼背的老娘缩在他身后。
“儿啊,这树都毁了,苏老板还会种不?”
李瘸子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
他也慌了。
一天五十块。
他和老娘两个人,一天就是一百。
干一个月就是三千。
三千块在城里算个屁,在乌拉村,那是他们娘两大半年的活命钱。
而且他还是个残疾,出去干活根本就没有人要。
苏平可以说是他的恩人。
不种的话,在也没有这么好的差事了。
所有人脑子里转的是同一个问题。
苏平还种不种?
树死不死,他们不在乎。
营生断不断,才是真正要命的。
李坚蹲在门槛后面,两手抱着头。
他第一天就跟张树根说过:管他苏平能撑多久,有钱挣就干。
现在钱还没焐热,老天爷先动手了。
“这一万棵苗子少说也得花两千多块。”
李坚闷声开口,手指在地上划着。
“加上水管的钱、水泵的油钱、工钱……”
“这一场风下来,苏平今天一分钱的回头都没有。”
张树根转过头。
“你到底想说啥?”
李坚抬起脸,满是灰土。
“我是说,苏平要是扛不住这个亏,明天就不种了。”
“那咱们的营生也跟着黄了。”
这话扎进了每个人的胸口。
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赵虎站在墙根底下,满头的沙灰。
他今天才拿到第一笔五十块钱,口袋还热着。
赵虎瓮声瓮气地问。
“这风说来就来,事先也不提醒一声?”
张树根瞪他。
“这是鬼见愁!鬼见了都发愁的地方,你以为名字白叫的?”
赵虎咬了咬腮帮子,没再开口。
苏建设站在靠里面的那间屋子,手里还攥着发钱的登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50”。
三天了。
三天的工钱全部当场兑现,没拖过一分钱。
这种老板,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
但今天这场风……
苏建设叹了口气。
他年轻的时候也种过树,也经历过这种绝望。
栽下去的苗子还没来得及抽芽,一场沙尘暴过来,连渣都不剩。
那种挫败感,能把人的脊梁骨打断。
他担心的不是树。
是苏平的心气儿。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这沙漠连着抽了几个耳光,谁顶得住?
苏建设偏过头,透过裂开的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
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苏平现在在哪间屋子。
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外头的风又猛了一阵。
整间土坯房都跟着颤了一下。
有个妇女小声感叹道。
“这好日子才过了三天,就到头了……”
没人安慰她。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
完了。
对于其他人,苏平靠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墙角。
土墙后面是呼啸的风。
细碎的黄沙从墙缝里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闭着眼。
不是在休息。
是在算账。
系统面板亮着淡蓝色的光,悬浮在视野前方。
【当前总计存活:25112棵。】
这是风暴来临之前的数据。
风暴过后,这个数字会暴跌。
他心里有预估。
鬼见愁外围全是新栽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嫩苗,根系浅,土质松,沙暴一来,大面积倒伏板上钉钉。
系统的百分之九十存活率是强制保活,保的是正常环境下的存活。
天灾属于极端情况。
狂风能把整棵树连根拔起卷上天,根都不在土里了,系统变不出树来。
今天这一万棵新苗,能扛下来四五千就算运气好。
加上前两天种的那批,也会因为沙暴产生二次减员。
最坏的结果:今晚十二点结算的时候,总存活数可能从两万五跌到一万七八。
一万八。
日收从两万五掉到一万八。
亏吗?
苏平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今天的苗木成本两千,人工成本四千,水管油泵杂费一千。
总投入七千块。
就算今晚只结算一万八。
一万八减去七千。
日净利润一万一。
亏个屁。
这场沙暴对他的实际影响,只是今晚少收几千块而已。
明天树苗公司照常送货,村民照常上工,坑照常挖,苗照常种。
死了就死了。
沙漠种树,本来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从来不指望每一棵树都活。
他要的是总量持续增长。
每天新种的数量大于每天死亡的数量。
雪球就不会停。
今天死了五千,明天补一万。
后天再死三千,大后天再补一万。
绝对的数字碾过去。
他有源源不断的钱,就有源源不断的苗,就有源源不断的人。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亏本的局。
外头的风声小了一些。
沙暴的势头减弱,直至消失。
苏平睁开眼,拍了拍肩上的黄土。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歪斜的木门前,伸手一推。
隔壁两间屋子里居然都在外面。
八十多张灰扑扑的脸,齐刷刷地对着他。
苏平站在破门口。
空气安静得只剩风过后沙粒打墙的噼啪声。
张树根嘴张了两下又合上。
李坚脖子却伸得老长。
赵虎互相使着眼色。
苏建设攥着登记本走过来,嗓子哑得厉害。
“平娃……”
“外头那些苗子……”
话到一半,咽了回去。
苏平扫了一圈。
这些人脸上的惶恐,他全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心疼树。
是怕丢饭碗。
“大伙都听好。”
苏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土坯房里传得格外清楚。
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掐断。
“今天这场风,树苗肯定损失不小。”
张树根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瘸子攥紧了拐杖。
苏平停了一秒。
“但是。”
“明天照旧种树。”
整间屋子被按了暂停。
然后老王头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地上,“嘡”的一声砸破了寂静。
“真……真的?”
张树根第一个反应过来。
“苏老板,你没诓我们?”
“树苗的事我自己扛,不影响你们一分钱工钱。”
苏平的语气平得跟说明早吃啥饭一样。
“该来的明天继续来。”
“该干活干活。”
人群里炸了。
张树根:“明天还有活干,太好了。”
李瘸子“嗬”了一声,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
“我就说嘛,苏老板不是一般人!”
他那驼背的老娘从角落探出半个脑袋。
“明天我也去!”
“你歇着吧娘,我一个人能行。”
“你行个屁!你连坑都挖不圆!”
母子俩当场就呛了起来。
赵虎也松了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挤上前半步。
“苏老板,我们明天也来?”
苏平看了他一眼。
“今天干得不赖,明天正式登记,不用试工了。”
赵虎咧开嘴,露出一排被沙子磨黄的牙。
“得嘞!”
他回头冲那几个沙窝村的人一挥手。
“听见没?明天全来!”
刚才那股子压抑和恐慌,被四个字撕得干干净净。
明天照旧。
在乌拉村,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苏建设站在旁边,登记本垂在手边。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他想问的是:你哪来的底气?
一场沙暴,起码毁了几千棵苗子。
光苗钱就是好几百打了水漂。
加上水、人工、设备损耗。
今天等于白干还倒贴。
苏平却站在这群人面前说“明天照旧”。
苏建设想不明白。
但他突然记起苏平前两天的一句话。
“死一千,我明天种两千。”
当时他觉得年轻人在吹牛。
现在他不确定了。
风渐渐弱了下来。
沙暴的尾巴正在扫过鬼见愁最外围那道残破的绿色弧线。
黄昏最后一点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苏平走出土坯房,站在门外。
远处的荒坡上,树苗东倒西歪,有的被沙子埋了大半截,有的干脆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一片狼藉。
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视线前方,系统面板上有一行小字在跳。
【距离今日结算还剩:7小时22分。】
苏平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找到李东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李老板。”
“明天的苗子,加到一万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苏……苏老板,今天那边不是刮大风了吗?我这边都听说了……”
苏平打断他。
“一万五,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
“多出来的五千棵算加急,费用我补。”
手机里又沉默了一阵。
然后李东的声音传来:“行……一万五,明早八点!”
苏平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后的土坯房里传来村民们七嘴八舌的笑闹声。
他没有回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再过七个多小时,就是午夜十二点。
那串跳动的数字会告诉他,今晚这场沙暴,到底从他口袋里掏走了多少。
但不管那个数字是多少,明天早上八点,会有一万五千棵新苗准时抵达乌拉村。
他不会让人民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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