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梅机关变空了,76号的人也渐渐少了。
陈良跟周纪言汇报:“76号也开始缩了,下面的人都在各找各的出路。有几个被叫去金陵,还有不少人在偷偷往家里寄东西。
特别行动队这边还行,人心不算很散,我和他们说了别轻举妄动,等这阵风过去。”
周纪言“嗯”了一声,抬头看向陈良,“后面差不多一两个月的时间,魔都会又空又乱。让你们的人都警醒点。陈瀚生那边能多走一趟是一趟,樱花人现在顾不上铁路跟河上。”
陈良然自是点头应下。从梅机关出去,路边看见一个报童,他开口招呼:“还有什么报纸没,给我来一份。”
报童摇摇头,给他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挎包:“先生,报纸早卖完了,我们都等着加印呢。”
陈良嘶了一声,嘟囔着:“卖这么快。”
四月的魔都,报纸是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畅销的,所有人都抢着看。
人们翻着那些用料越来越粗糙的纸页,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可一打开,满眼都是“大陆打通作战”“渝军节节败退”的消息,看得人止不住叹气。
沈静松这些日子天天泡在报馆里,早晨七点不到就进排字间,一直忙到天黑。
编辑看他脸色不好,扔给他半包烟让他提神,沈静松却不抽,只靠冷水洗脸清醒。
但还是忍不住困意,他看铅字架上的字都像活了过来一样,一会儿这个缺,一会儿那个歪。
几个年轻学徒跑来跑去,手上沾了油墨,脸被灯烤得通红。
编辑叼着烟,含含混混地说:“小沈,你这两天话少得很。”
沈静松只是摇头:“没什么话可讲。”
编辑从油墨台那边绕过来,压低嗓子:“你当我有话讲啊?这种时局,咱们还能说什么呢。”
沈静松闭了闭眼,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几辆黄包车从细雨里跑过,车夫赤着脚,脸上分不清雨还是汗。
头版开始下印,沈静松拿着一份样报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还没坐稳,主编就从里间伸出头来,朝他招手:“静松,你来一下。”
沈静松走过去,主编把一张条子推到他面前:“你把这条简讯调下去,放到第三版最下面,标题用小号字。”
沈静松低头看,是一则“沪西难民营缺粮,昨日饿死三人”的消息。
主编见他不说话,又补一句:“不是我叫你压,是新闻处那边说,这种消息不要跟头版挤在一处。你要觉得可惜,就把字排密一点,多写点东西也行。”
沈静松叹了一声,说“知道了”,便拿起条子出去了。
他走回排字架前,把那条简讯重排了一遍,用小号字,标题只留了“沪西难民营”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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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方晴在学校里也听见了一号作战的风声。
上课铃打响,学生们都匆匆忙忙跑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个迟到的学生风风火火跑进教室,鞋带都散了也没系,大喊着:“方老师,广播里说樱花人又要赢了!”
方晴正在黑板上写国文课准备新学的生字,闻言猛地回头,粉笔在地上摔成两半。
“什么?”
那孩子的家人消息灵通,刚要一秃噜把他听到的消息全说出来,方晴就捏住他的脸。
她看着满屋子仰起来的小脸,稳定心神:“已经上课了,我们不要说和课堂无关的话。同学,你去位置上坐下吧,大家把今天要学的字先抄写三遍。”
孩子里有几个吐了吐舌头,迟到的学生也乖乖去坐下了。
方晴走到窗边,把开着的窗户关上,隔绝了窗外樱花兵路过的景象。
下课后,方晴把学生的作业本收起来。学校的教室很小,几张由长凳拼成的桌子,已经旧得发黑。
她坐回自己的小桌边,翻开一本作业,一个孩子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我想有一个家”。
她的眼睛忽然热了,可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手心里,只一会儿,又抬起来,继续改下一本。
天快黑时,她锁了教室门,走出弄堂。
她走了没几步,看见巷口墙上新刷了一道红字标语,她没看完,便低下头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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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在这段闲下来的时间里,才算真的有空好好逛一逛魔都。
虽然其实并没有什么称得上好逛的地方。
路边的樱花居酒屋还开着,纸灯笼在风里晃着。
灯影底下坐着几个樱花兵,喝得半醉,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哪年的军歌。
街对面,一个华夏小贩蹲在自己的货担旁,守着半筐卖不出去的青菜。
菜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
樱花兵唱到一半,其中一个抓起一块烤鱼,朝小贩那边扔过去。
鱼块砸在货担上,小贩没敢动,只把头低得更低。
樱花兵笑起来,声音尖细刺耳,听得周纪言心烦,上去往小贩筐子里扔了一个银元,让他快滚。
好在,周澈要回魔都了。
他搭了一艘从南通方向过来的运米小船,船底铺着草席,草席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包陈米。
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头上一顶旧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江面上有雾,岸上的楼影和浮标都灰蒙蒙地,看不真切。
船夫在船尾摇橹,周澈半闭着眼,听着水声从船底慢慢流过。
他的心像一块漂了很久的浮木,终于要靠岸了。
孟明德已经等在了十六铺,他一身码头脚夫的打扮,灰短衣,裤管卷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见船靠岸了,他连忙走过去,先把几包米搬到岸上,然后伸过手,在周澈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周澈抬头看见他,咧了咧嘴,笑道:“好久不见。”
孟明德没说话,只把草帽又往他额前按了按,低声道:“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后,从码头边的窄巷里拐出去。
天已经蒙蒙亮,路上有送菜的板车和挑水的老人。
周澈走在孟明德身后,他很久没走魔都的石板路了,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碎石子地面上,竟觉得有些陌生。
安顿周澈的地方在虹口西侧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尽头是一堵青砖死墙,几棵泡桐把枝条从墙头探出来。
房子是两层旧屋,楼下空着,楼上一间小阁楼。
孟明德打开门,里面收拾得齐整,一桌一床一凳,窗户朝南,蒙着半幅旧纱帘。
周澈放下铺盖,站在屋子中央,先把窗帘撩开一点。
外面是别人家的屋瓦,再远些,能望见四川北路的一角。
孟明德说:“这里是陈哥给你找的,很安静。你这回身份特殊,不能跟我们挤。”
周澈觉得这里挺好的,他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的头发剪短了,前额有几道被日头晒出来的浅纹。
“哥哥知道我回来了吗?”
“没有,还没和他说。”
周澈又笑起来,他去苏北后变得很爱笑:“那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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