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多尸体已腐烂无法辨认,法医采用了相貌复原的方法——操作过程相当恐怖。
他们在院子里支起五六口大铁锅。
烧开水后,将头颅从尸体上取下,剔除烂皮腐肉,再扔进滚开的锅中煮,最后依据头颅复原死者相貌。
这种操作在法医常规流程中并不罕见,但通常只是一两具尸体,且都是在实验室里完成。
这次数量大,又在户外,天气寒冷,加上浓烈的尸臭,许多法医都扛不住了。
但任务尚未完成,只能继续——扛不住就打点滴,打完点滴接着干。
结果好几位法医得了严重的肺炎。
到了晚上,满屋子的警察和法医边打点滴边摆弄那些大骨头,慢慢拼凑成完整的尸体。
折腾了一周,终于将四十二具尸体依次排列出来。
然后依据同期全国报案的失踪人口进行比对,最后只有二十多人的身份得以确认。
当年的技术手段远不如现在先进,法医只能用尸块残骸拼图还原。
若放在今天,DNA一比对,鉴定速度会快得多。
这次挖尸验尸,于法医平生第一次中了严重的尸毒。
“尸毒”是民间叫法,学术上并无此名词,实际上是细菌与霉菌的结合体,有形存在。
人死后会形成巨大的细菌培养体,接触腐尸者容易被感染。
感染力极强,会通过皮肤组织扩散到全身。
做法医的都知道有尸毒一说,也有不少人中过毒。
但一般在凶案现场停留时间较短,尸体数量不大,休息几天便可慢慢恢复。
然而这次现场时间长、尸体数量多、环境恶劣。
再加上于法医昏倒抢救后未及休息便重返现场,身体遭到重创。
尸毒对他的中枢神经功能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后遗症非常明显。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能感觉到鼻子里呼出的气带着一股恶臭,肺部也被尸毒侵蚀。
他经常无缘无故晕倒,起初以为是低血糖,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2012年,他患上了帕金森病,每月靠三颗进口造血干细胞维持。
后来他被医药费难住了——进口药无法报销,一个月仅药费就要四千多元,自己的退休工资难以维持。
幸好女儿女婿工作不错,靠他们的帮助才能继续看病吃药。
贾文革案曝光后,讷河名声扫地。
那年春节,附近亲戚都不愿来讷河串门,觉得晦气。
外地做买卖的商户也不敢来了。
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几岁孩童,都知道讷河有个杀人魔。
于是便有了“不想活上讷河,讷河有个贾文革”的说法。
1998年1月8日,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
贾文革、徐丽霞、李秀华、孙文丽四人全部被判处死刑。
王艳玲以抢劫罪被判十三年,盗窃罪四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七年。
1月24日,齐齐哈尔中院在讷河市中江路与中心大街十字路口召开公判大会。
大会结束后,贾文革、徐丽霞、李秀华、孙文丽四人胸前挂着大牌子,被押上卡车游街。
卡车在讷河转了一大圈,最后在讷谟尔河边,四人被执行枪决。
当时讷河的气温已降至零下三十几度。
徐丽霞从囚车上下来时,看到一位老局长,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对我的照顾,我这辈子报答不了您了,等下辈子再还。”
老局长叹了口气:“你好好走吧。”
徐丽霞被执行死刑时年仅二十七岁。
除贾文革外,其余几人皆被一枪爆头。
贾文革被枪决时,一共挨了四十二枪,几乎被打成筛子。
起初我也不信——哪有这样执行的?
但后来在资料中找到了真相。
那位于文君法医在行刑当天负责现场验尸,他证实确实打了四十二枪。
周围的群众还说,这样的恶魔,千刀万剐都不够。
贾文革被枪决后,他七岁的女儿被送到福利院,由政府抚养。
贾文革能在两年内连杀四十二人而不被发现,固然与群众安全意识差有关。
也与相关人员的责任心不强有关。
倘若最初侦查时,那位姓祝的片警能像杭州、苏州的同行那样尽责。
很可能早就发现线索,及时终止犯罪。
案发后,讷河当地的公安局长、政委、所长以及片警祝满祥,都受到了相应处理。
最后,我为大家念一封徐丽霞临刑前写给大姐的信。
亲爱的大姐你好:
我好想你们,代问二姐三姐及姐夫们好。
今天给你们写下有生以来第一封信,同时也是最后一封。
回想起姐妹四人在一起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环绕。往事不堪回首。
小时候你像母亲一样疼我爱我,含辛茹苦把我培养成人,希望我能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之人。
你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高于任何人。
你用瘦弱的身躯支撑着面临绝境的家。
在我心目中,你是最神圣、最伟大、最亲爱的姐姐,同时也是我心中的妈妈。
我现在无脸再见你。
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开庭的时候还能看到姐姐们。
听到你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的心都碎了。
没有想到姐姐们还没有放弃我,还认我这个有罪的妹妹。
看见姐姐的瞬间是那么短暂,我真希望时光能停留在那一瞬间,和你们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可是我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人生好比一场梦。
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转眼之间变成了杀人魔鬼。
说句心里话,我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惨无人道。
我被一群恶魔纠缠着,无法脱身。
我走到今天这种地步,有很多因素。
婚后生活不幸福,有很多难言之隐无处诉说,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已经心灰意冷,所以才会离家而去。
事到如今,我只能恨自己太软弱,不懂法,轻信了坏人的谎言,才走上了犯罪道路。
你们都想象不出来,我在地窖里是怎么活过来的。
爬出地窖,我想喊又喊不出声,这时魔鬼又出现了。
他问我是人是鬼,是怎么爬上来的,还说非常佩服我的胆量,同时也非常欣赏我这个人。
他说现在不想杀我了,但必须入伙跟他们一起干,否则就会杀了我的孩子,让我悔恨终身。
我想,如果公安抓不到他们的话,到头来我跟孩子还是逃不过他们的魔掌。就这样我答应了他们。
随后他们骗回来一个人,杀了以后让我去补刀。
从这之后,我便跟他们参与了杀人抢劫。
在勾引和杀人的过程中,我能放走的就放走,实在放不走的我也没办法。
有一次我趁他们不注意跑了出来,被他们抓住后一顿毒打,把我关进了地窖。
之后我又跑了一次,他们再次抓住我,对我进行精神折磨。
从这以后,我再也不敢跑了,只能干一天算一天。
为了家人和孩子能安生,我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不敢报案,彻底绝望。
在他们的威胁下,我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我的心像刀绞一样难受。
可是谁又知道我的心在流血?
虽然我罪孽深重,但是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让这场特大抢劫杀人案得到了终止——是我主动揭发的。
虽然我前面错了,但此刻我的内心得到了一些宽慰。
我在人世间的日子不多了,有许多心里话想对姐姐们说。
我渴望平凡的生活,但生活先无情地抛弃了我。
我这颗破碎的心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我的内心在流血,在呐喊:上帝呀,救救我吧!
给我勇气,给我机会,让我把这些痛苦和烦恼都丢进河里,埋在土里,不再想它。
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向极乐世界。
亲爱的姐姐们,不要恨我,也不要因为失去我而痛苦。
我是罪有应得。
如果我的死能让受害人家属解恨,我就死得无憾。
到了天堂找到爸妈,我要做一个孝敬听话的女儿,不再任性,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来报答姐姐们对我的养育之恩。
不知道这封信你们能不能收到。
我坚信,虽然我是害人精,但我的经历会得到他人的同情,会有人把这封信送到亲爱的姐姐手中。
好心人总是会有的。
借我手中的笔,祝福这位好心人一生平安,万事如意。
亲爱的姐姐们,再见了。
以前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了。
我曾经热爱生活,也知道生活不会总让人称心如意,但生活没有善待我。
我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再也不能和这个世界上爱我的人重聚了。
亲爱的姐姐们,祝你们一生平安,幸福快乐。
小妹绝笔
徐丽霞在信中道出了心里话,也警示了后人。
前面介绍过,她原本是个苦命的良家女子,自幼父母双亡,历尽艰辛被姐姐抚养长大。
在长期遭受家暴后,彻底心灰意冷,连死的心都有。
出走时偏偏遇上了贾文革。
其实很多女人在孤独无助、伤心脆弱的时候,只要有个男人一伸手,便会毫不犹豫地投入他的怀抱。
她本以为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大帅哥,不料被奸后扔进地窖。
奇迹出现,她竟起死回生。
估计她也累了,只想离开那个家——管他杀人还是放火呢,反正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便也认了。
徐丽霞与李艳珍都有生的机会,不像龙志民的老婆那样智力有问题。
我们讲过的红旗沟血案和杨树彬碎尸案中,都有活下来的女孩,她们是自己创造了机会。
但徐丽霞、李艳珍没有把握住,最终还是向命运低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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