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在十月回到伦敦的。
游历地的当地警方效率远低于他的推理速度,在很多审判尚未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把整条证据链整整齐齐地交给了探长,于是他们看他的眼神从开始的怀疑变成了最后的敬畏。
陆续的案子虽然让他增加了更多经验,但也让他对人性有了更深的疲惫。
他原本打算在伦敦休整几日,然后给伊迪斯写一封信,告知她他已回到英国。
信已经在他脑子里打了草稿:简短的问候,几个无关紧要的案件细节,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一句“若你方便,或许可以见一面”。
不过很遗憾,她外出访友了。
他回到迈克罗夫特在白厅附近的住所,然后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泰晤士报》,目光却不在纸面上。
迈克罗夫特是在晚饭前回来的。
他走进客厅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弟弟的姿态——坐姿笔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种不规则的节奏。
“你提前回来了。”迈克罗夫特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庞大的身躯陷进椅垫里,用一种假装惊奇的语气说,“比预计早了两周。瑞士的案子结束了?”
“结束了。”夏洛克抬起头,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克制住的焦躁,“班纳特小姐不在伦敦。”
“我知道。”
夏洛克的手指停住了。
“你知道?”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的锐利,“你一直知道她不在伦敦?”
“我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也知道她去了哪里。”迈克罗夫特端起仆人送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告诉你她不在伦敦,不是我的职责。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连她是否在家都没确认就兴冲冲地跑来——”
“我没有兴冲冲。”夏洛克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只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完。
迈克罗夫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也许你对这个感兴趣。”
夏洛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白厅内部的情报简报,但涉及的内容足以让任何对历史政治感兴趣的人放下茶杯——虽然夏洛克对历史政治的兴趣通常只停留在表面,但他对反常的事物有着天然的敏感。
简报的开头先用几段话概括了一个延绵数百年的背景:爱尔兰与英格兰之间的裂痕。
自十二世纪诺曼人入侵爱尔兰以来,英格兰王室便以领主身份对爱尔兰施加统治。
十六世纪都铎王朝时期,英格兰正式将爱尔兰纳入王国版图,同时推行宗教改革,强制将新教确立为国教,而绝大多数爱尔兰人信奉天主教,自此宗教压迫与民族压迫交织成一条无法解开的死结。
十七世纪在克伦威尔征服下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土地被大规模没收,分配给英国新教殖民者,爱尔兰本土贵族几乎被连根拔起。
十八世纪末,受美国和法国革命影响,爱尔兰人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武装起义,但被英国军队血腥镇压。
1800年,英国议会通过《联合法案》,正式废除爱尔兰议会,将爱尔兰直接并入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爱尔兰人从此失去了最后一个在本地发声的政治机构。
到了十九世纪中叶,事情变得更糟。
1845年至1852年,爱尔兰爆发了毁灭性的大饥荒,马铃薯歉收导致上百万人饿死,另有上百万人被迫远渡重洋逃亡美洲。
而在这场浩劫中,英国政府的救济措施迟缓而吝啬,粮食从爱尔兰港口运往英格兰的船只仍在正常出航。
大饥荒之后,爱尔兰人对英国统治的仇恨从一种政治不满变成了世代相传的创伤记忆。
幸存者及其后代中,一部分人开始相信:和平改良永远无法改变爱尔兰的命运,只有武装斗争才能带来自由。
正是在这种氛围中,芬尼亚兄弟会于1858年诞生了。
这个组织以爱尔兰神话中一群不屈的武士命名,旨在通过武力推翻英国在爱尔兰的统治,建立独立的爱尔兰共和国。
它的核心成员大多是经历过饥荒或被迫移民的爱尔兰人,总部设在美国,资金和武器主要依靠美国爱尔兰裔社群的资助。
美国的政治环境给了芬尼亚兄弟会相对宽松的活动空间——美国政府乐见任何能牵制英国精力的力量,因此对兄弟会在美国境内的组织活动往往采取默许态度。
在爱尔兰本土,芬尼亚兄弟会则保持着更为严密的秘密运作。
他们的行动手段包括暗杀、爆炸和游击袭击,目标通常是英国官员、警察和军事设施——虽然有时候会误伤不少无辜平民导致舆论开始厌恶他们。
他们相信,持续的暴力会让英国政府意识到统治爱尔兰的成本已经高到无法承受。
近年来,芬尼亚兄弟会的活动范围开始从爱尔兰本土向英国其他地区蔓延。
情报显示,他们正在试图与欧洲大陆的几股激进势力建立联系,并寻找更先进的武器来源和资金支持。
而白厅最关注的,是他们开始打捞那些被遗忘的、旧时代的反英组织。
简报的最后一页,用铅笔标注了一行批注,字迹是迈克罗夫特本人的:“近期发现苏格兰高地阿盖尔郡一带出现不明身份人员活动,疑似与芬尼亚兄弟会有关。当地一位乡绅近日被异常关注,可能涉及过去某个政治网络的历史遗产。该乡绅名德蒙·布莱克伍德,其妻凯瑟琳·布莱克伍德,其女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近期接待了一位伦敦访客,名为伊迪斯·班纳特。”
夏洛克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迈克罗夫特:“我要去一趟当地。”
迈克罗夫特那双与弟弟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思的光。
“我就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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