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府之中,凤姨、唐小鱼和韦筝正围着桌子吃晚饭。
韦筝在凤姨左手边端坐着,身子只是坐在椅子边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用筷子永远只会夹起眼前的饭菜,不会动作太大。食物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一直默不作声。
凤姨看着她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了。
“小筝啊,别这么拘谨嘛。我如今也不是什么长公主了,你就当自己家一样,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韦筝轻轻放下碗筷,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凤姨。
“长公主殿下,我在家中也是如此的,并没有很拘谨,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凤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摆了摆手,一脸无语道:“你跟萧策那小子果然是夫妻,真是绝配,做事为人一板一眼的。”
韦筝脸上浮起些许红色,低下头轻声说:“多谢长公主殿下夸赞!不过我与策哥尚未成亲,不能称作夫妻。”
凤姨揉了揉额头,一旁唐小鱼没忍住笑出来。
“凤姨你瞧瞧!”
她手里的筷子朝韦筝一指,想起了前日她给凤姨告状,便有些幸灾乐祸。
“我要是学成她这副样子,你不得天天憋闷无聊?我看呐,什么琴棋书画都别学了!”
“小筝,你别听她的,你在这就像自己家一样,别拘谨就行。”
凤姨随即扭过头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唐小鱼正翘着一条腿搁在椅子扶手上,一甩一甩的,整个身子歪躺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筷子当作匕首把玩儿。
凤姨的表情随即一僵,悲从中来。
“我现在就想回去找唐风拼命,你看看小鱼儿现在什么样子?!跟个野猴子似的,都怪我没能照顾好你,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唐小鱼一脸痛苦的听着,鼻子眼睛皱在了一起。她扫了韦筝一眼,韦筝正抿着嘴静静的坐在那,身子有些微颤。
她有些抹不开面儿,但还是把腿从扶手上收回来,学着韦筝的姿势,半个屁股悬在椅子外头,挺直了腰板,一副端庄的表情。
“凤姨,你看如此可好?”
凤姨一看,破涕而笑,伸手去摸唐小鱼脑袋。
“好好好!我小鱼儿这样才乖啊。这几日就在家里跟着韦筝学刺绣。”
韦筝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想起了前几日的噩梦,唐小鱼拿着针对着线头戳了半个时辰,最后一把将绣布撕成两半,一根飞针被他扔出险些扎到一只小鸟儿。
唐小鱼垂着脑袋,一脸垂头丧气的恳求道:“可不可以让我出去半日啊,明日还想去找卫阿恭的师傅讨教讨教呢,他师傅就要走了。”
凤姨正端着茶碗喝水,手停了一下,想起了卫阿恭师傅的背影。
“卫阿恭的师傅是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卫阿恭的斧法我有些招架不住,他师傅教出来的徒弟都这么厉害,想必本人更不弱。
听说陆沉和诸葛无名想要劝说留下他,人家还是执意要走,说是要去云游天下。”
凤姨没太在意。
“一个江湖中人,武艺再高,不能统兵打仗,留不住就算了。”
唐小鱼摆手:“听说也不是江湖人啊。铁牛跟我说,他师傅叫孙什么来着,十多年前还在凉州边军里待过呢。”
凤姨暗自思忖,行伍之人、西夷、姓孙。
两日前在悦来阁窗口看到的那个背影与她记忆里一人重叠起来,头发半白,身板笔直,步伐沉稳。
“小鱼儿,卫阿恭的师傅叫什么名字?”
唐小鱼歪着头想了想,挠了挠脑袋。“名字……我听他们说过,记不太清了。”
凤姨的声音急了几分:“是不是叫孙平虏?”
唐小鱼摇头:“不是三个字,是两个字。”
凤姨回忆了一息,依稀想起一个极少人知的名字。
“孙禹?”
唐小鱼眼睛一亮,一拍桌子。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凤姨你认识他啊?”
凤姨神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倒在地上。
不等她言语,一旁韦筝也放下了碗筷,她看着凤姨的表情,皱眉开口道:“长公主殿下……是先皇之时四柱国之一、征西大将军......勾结西夷失踪的逆贼孙平虏?”
唐小鱼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看凤姨又看看韦筝。
“卫阿恭他师傅……这么大来头?”
凤姨没有回答她,她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孙禹这个名字已经无人记得了,世人只知孙平虏,大虞四柱国之一,征西大将军。
十二年前,勾结西夷外族欲要谋反,随即安西王,如今的叛军贼首文祁出兵平叛,此后便不知所踪。
朝堂起初以为他逃往西夷,探寻多年也不见其踪迹,便不了了之。
她在见过他两次,但没有什么交集,记忆有些模糊了。
身形高大,不苟言笑。
但她记住的是他背脊如剑,步伐沉稳的身形,乃是天下绝有的猛将,得四柱国中的“战神”之名。
那天在悦来阁窗口看到的背影,终于在此时对应上了。
凤姨的手掌攥紧了,一股凉意从背上生出。
他还活着,还在江州,定然不是巧合,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如今陆沉势力正盛之际回来,还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拒绝了招揽,明日就要走了,不可能如此简单!
凤姨抓住唐小鱼的手腕,急切的问道:“小鱼儿!陆沉现在在哪?”
唐小鱼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回应道:“就在悦来阁啊!今晚是卫阿恭师傅请陆沉吃饭,说是走之前最后聚一……”
恰好邀请陆沉赴约?凤姨浑身颤抖,她现在有种预感,这孙禹是冲着陆沉来的!
“小鱼儿,你现在带上兵器,马上去悦来阁!”
凤姨声音发颤道:“陆沉有危险!快去!你自己也要小心,孙禹乃是大虞战神,不可力敌!”
唐小鱼从来没见过凤姨这副表情,她没有再问原由,一把推开椅子,提着院中的铁锤就往外跑去。
韦筝也站了起来。
凤姨转过头,急声道:“韦筝!去通知亲卫十万火急传信节度使府!让所有人往悦来阁方向去救陆沉!”
韦筝点头,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去找门外黑风军亲卫。
凤姨一个人站在堂中,喃喃自语道:“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
悦来阁外的街道上。
陆沉骑在马上,摇摇晃晃,虽未大醉,头也有些发晕。
铁牛和沙蛮儿一左一右跟着,手里举着火把,安静的跟着。
夜深了,路上见不到行人。
两侧的屋子里有些还亮着灯火,给街巷之中添上一小片微弱光亮。
陆沉眯着眼看着前路,随手扯了扯领口,寒冷夜风灌进来有些凉意。
走了一段,不知不觉间,连两旁的灯火也渐渐暗下去了。
沙蛮儿忽然勒住了马。
他弓起身子,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了马鞍侧面挂着的狼牙棒。
他扭头看了看左边的巷子口,又看了看右边关着门的铺面,鼻子抽了抽。
“陆沉。”
陆沉回过头。
沙蛮儿深深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停下!不对劲!”
陆沉被这一激,酒也醒了些,他拽住缰绳勒马而立。
“沙蛮儿,怎么了?”
“不对劲,太安静了!”
沙蛮儿手臂肌肉紧绷起来,他一双眼珠子在黑暗中转动,在南诏沼泽地之中练就的野兽直觉,让他察觉到异样。
“从悦来阁到节度使府这条路,咱们夜里走过好多回了。往日再晚,都能听见巷子里的人声狗叫,今夜却异常安静,没有一家亮着灯!”
陆沉的后背一凉,冷意沿着后脖颈直冲头皮。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来时路上的灯火,已经全看不见了。
陆沉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看不见的敌人在这设下埋伏,前面定然还有更多的危险!
“走!我们掉头回悦来阁!”
三人同时拨转马头,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响起来,陆沉一夹马腹,催马往回跑。
十步......二十步......
前方巷口的黑暗里,人影从两侧涌了出来。
皆是一身黑衣,手里握着各式兵刃,无声无息地堵死了退路。
陆沉猛地勒马,马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扭头往后看。
身后的长街上,同样冒出了一群黑影。人数更多,将整条街封得严严实实。
两侧的屋顶上,几道身影蹲在瓦脊上,手里拿着弓箭。
陆沉心里一沉。准备了多久?红缨的人都没有发现,只可能是装成士子在半月内混入,还尽皆蛰伏到现在,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拔出马侧的长剑,这把剑他几乎没拔出来过,握在手里也无法让他有任何任何安全感,浑身有些麻木,手心也有些湿润起来。
“冲回悦来阁!”陆沉沉声道。
沙蛮儿一马当先,他抡起狼牙棒,一声怒吼想要将远处的巡逻兵引过来。
整条巷子都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嗡嗡响,但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箭一般冲向前方挡路的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慌。
他们散开两步,中间几人同时拉出一根铁链。
铁链绷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横在半人高的位置。
沙蛮儿的马冲到近前,前腿撞上铁链,一声嘶鸣,马身前栽,连人带马摔了出去。
沙蛮儿在翻滚的一瞬双脚一蹬,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落地一个翻滚随即起身站稳。
他没回头看自己的马,提着狼牙棒就冲进了黑衣人中间。
一棒横扫,两个黑衣人被扫飞出去。他一个人硬生生在面前这群刺杀之人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陆沉!快走!”沙蛮儿吼了一声。
陆沉一抽马身,和铁牛一前一后朝着口子冲过去。
他回头看向沙蛮儿,眼中尽是担忧,但他明白自己留下也只会是个累赘,他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沙蛮儿被团团围住不得逃脱。
黑衣人似乎已经研究过了他身边之人,没有选择跟沙蛮儿硬碰。
他们围绕沙蛮儿散开了,十二个人从不同方向绷直为沙蛮儿特制的铁链。
链条飞速缠上沙蛮儿的手臂和腰身,同时往不同方向拉。
沙蛮儿挣脱不得,浑身的肌肉鼓胀起来,青筋暴起。
他先是将狼牙棒丢在地上,双手抓住两根链条一拽,拽动了两个黑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但其余几人立刻补上力道,死死拉住,让他不能近身。
屋顶上的弓手也在此时拉开了弦。
“嗖嗖嗖——”银芒闪过,几支箭射下来。
沙蛮儿牵着锁链做不了大幅度的闪避,但他凭着天生的直觉歪头躲过了射向面门的那一支。
另外两支打在了他胸口的甲胄上,“叮叮”两声弹飞出去,但力道却实打实传递到了他身上。
更多的箭跟着射来,他左支右绌,体力在急剧消耗。
“沙蛮儿!”陆沉睚眦欲裂,无比愤恨的看着沙蛮儿陷入绝境而无能为力,只能在马上用力怒吼。
他停下,想要调转马头,实在不愿看着沙蛮儿一人在黑暗之中被杀手淹没。
铁牛一把抓住陆沉坐骑的缰绳,拽着他沉声道:“少寨主不能回去!走!”
陆沉眼睁睁看着沙蛮儿丢掉了狼牙棒,双手死死攥住两根铁链,铁链对他太过克制,无法脱身,一旦有铁链脱手,立马身上又补上缠了一道。
他被铁牛拦下,拦腰抱到自己身前护着,不顾他的挣扎,铁牛拍马而走,红着眼不敢回头。
三匹马变成了一骑。两个人冲出了包围。
但并没有跑多远,前面的巷口,又一批黑衣人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铁链从两侧拉出来,封住了去路。
铁牛松开陆沉的缰绳,勒住自己的马,翻身跳了下去。
“少寨主!”铁牛把自己的马缰塞到陆沉手里。“我在前面开路,你跟着冲!冲过去就别回头!”
“铁牛!你要做什么,快上马来!”
铁牛已经提着陌刀冲过去了。
他一刀斩下去,正中一根绷紧的铁链,火星四溅,铁链断裂。
拉链条的黑衣人往后一个趔趄,铁牛踏步上前,长刀横劈。那人来不及躲,被拍飞出去。
铁牛回头朝他吼:“少寨主,走!”
他回身一巴掌拍在陆沉坐骑上,马吃痛蹿了出去。
陆沉冲过铁牛硬生生撕开的一条口子,他回头看去,铁牛也没有跟上来。
铁牛转过身,朝着身后涌上来的黑衣人迎了过去。
数根铁链拦了上来,铁牛左手抓住一根,用力一拽。
对面那个黑衣人被拉得飞了过来,铁牛右手的长刀一横,那人被砍倒在地再没动弹。
但更多的链条缠了上来,但有了前车之鉴,再加上铁牛天生神力,并没有被铁链阵困住,但刺客依然源源不断的围拢而来。
铁牛一手抓住链条,一刀砍到一名刺客,给自己留出喘气的空隙,他放声大笑:“来啊!看你铁牛爷爷我不杀光你们这群狗东西!”
陆沉骑在马上往悦来阁方向狂奔,身后铁牛的吼声越来越远。
他涕泗横流,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看着兄弟深陷绝境悲伤所致,但他不敢回头。
“沙蛮儿!铁牛!”他在马上嘶喊。
“我陆沉发誓!一定让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蛆虫全部都去死!啊啊啊!”
他的声音在空巷里回荡,没有人应答,在如此绝境之中,显得有些无能狂怒。
马蹄飞踏,陆沉一个人冲出了这条巷子。
前面便是悦来阁的街巷了,走到底就是悦来阁,但此时路口中间,一个身影孤零零骑在马上。
那人手持大戟,戟刃泛着冷光。
陆沉勒住马,马蹄刨了两下地面,喘着粗气。
他握紧手中的剑,盯着前方那个骑马的人影,想要看清楚来人。
“陆大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陆沉的瞳孔一缩,有些难以置信,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孙禹!”
陆沉抬起手中的剑指向他,声音沙哑问道:“我三弟呢?你把他怎么了?!”
“阿恭没事。我打晕了他,等他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陆沉神色恢复正常,他明白在三弟师傅面前,自己无法冲过去。
“有人要你的命!我之心愿只有他能帮我完成!”孙禹毫无避讳道。
陆沉愣了一下。
“而你!挡道了!”孙禹说。
月光照着两个人,陆沉忽然笑了,带着悲怆和恨意。
“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骤冷。
“若是铁牛和沙蛮儿有三长两短,你!和你幕后藏头露尾的狗东西,每一个!都得死!”
孙禹握着大戟的手没有动,心里头一次感觉道一丝莫名的寒意,但又立马被他驱散,在他眼中,陆沉定然活不过今夜的。
“陆大人,你活不过今夜的!”
陆沉不再理会他,猛地一拽缰绳,马头偏转,朝旁边一条窄巷冲了进去。
他没有选择正面硬冲,眼前这个人,最能打的三弟也只是他徒弟,自己上去就是送死。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拖延时间,刚才沙蛮儿和铁牛的怒吼,动静不小。
巡城的黑风军定然能听到动静赶过来,他便能活下去!
马蹄在窄巷里哒哒作响,身后,孙禹也驱马追了过来。大戟划过巷子一侧的墙壁,明示着他离死亡已经越来越近。
陆沉没有回头,向前狂奔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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