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阁三楼,靠街的窗户悄悄打开半扇。

寒冷的夜风顺着缝隙灌进包厢之中,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陆沉单手按在窗棂上,半垂眼睑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已经昏暗的街道。

安乐王派来的那两名探子刚刚跨出大门,两人并肩走在街面上脚步匆忙,却昂首挺胸显得很是轻松。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悦来阁的三层,自然也瞧不见陆沉的身影,径直消失在夜色的巷口里。

陆沉抬手将窗户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他转过身,看向还立在屋子中央的罗姬,只见她一脸紧张的看着陆沉。

“这下,在他们眼中,你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她也坐下。

“他们拿到了想要的‘证据’,送去离间我二弟。

也认定了我已经喝下加料的酒,至于你今后是死是活,在他们看来,已经毫无干系了。”

罗姬站在原地并没有坐下,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他脸上只有轻松和煦的笑容,没有此前那副山贼做派,没有色迷心窍,言语也不再轻浮。

他随意的倚在椅背上,眼神里毫无波澜,神态从容,在她眼前,此前的伪装慢慢剥落,原来,这才是更接近东家最真实的一面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个时辰前。

晌午过后,两名探子来到包厢威逼她。凶狠的掐着她的脖子,逼迫她写下那封给赵幼虎的信。

俩人又把那包药粉塞进她手里,下了最后通牒,今夜必须拿下陆沉。

表面上,她点头应下。可当探子离开后,她呆呆的坐在大堂角落,只觉心里泛起的全是绝望!

自己终于能感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快乐,却又为什么?!为什么在接下来一瞬又将她拉回了现实之中。

她好累好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她好想跟秀禾姐去逛一逛东街的胭脂铺,好想就留在后厨帮师兄们洗菜,好想就这么赖在悦来阁里,跟在梦娘姐身后静静的瞧着东家。

可她不能!她并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她逃不掉的!

她脸色苍白感觉呼吸极其困难,站起身浑浑噩噩地从后门走进院子。

大堂里众人依旧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商量着歇店之后去哪里玩。

罗姬低着头悄悄的回到后院,进入自己的房间。

她刚踏入后院,堂里的笑闹声戛然而止,梦娘也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秀禾坐在长桌边直起身子伸长脖子,看着罗姬有些踉跄的背影,转头看向柜台一侧,一脸担忧。

梦娘轻叹了口气,给众人眼神示意别担心,她自己则绕过柜台,跟着走进了后院。

罗姬所在房间的门关着,梦娘走到门前,抬手扣了扣门。

“玉玲开开门,是我,梦娘。”

屋内传出一阵慌乱的动静,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拴才被拔开。

罗姬站在门后,眼眶发红,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

梦娘站在门槛外,看着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看你这一脸疲惫,连着在后厨帮忙,这些时日真是累坏了吧。”

罗姬使劲摇头,咬了下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梦娘笑着问道,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异常。

罗姬这才慌乱地让开身子,两人在屋里那张简陋的桌边坐下。

罗姬低着头,手背冰凉,梦娘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玉玲!自从在悦来阁门口,巡城士兵砍了那个欺负你的地痞,而你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

不管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在我们大家眼里,你已经是悦来阁的姐妹了。”

罗姬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有些诧异。

“可是……”

她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开始在眼中打转,略微哽咽道:“我就是一个外人,梦娘姐你们都是师姐师兄,我什么都不会,还天天给大家添乱……”

梦娘帮她把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笑了一声:“是挺笨的!切个菜能切到手,在你手上碎的盘子都有十多个了。

但是,你也在努力学啊,也越来越融入大家了,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水珠吧嗒一声掉在手背上。罗姬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忽然推开椅子,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梦娘面前。

“我对不起你,梦娘姐。我对不起大家。我骗了你们。”

梦娘没有伸手扶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开口。

罗姬伏在地上,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我十岁那年,爹娘被山匪杀了,我被卖进了安乐王府,从小被关在院子里,被人教些琴棋书画和各种技巧。

我是被派来江州的,是安乐王和徐逢安排的细作,为了色诱陆大人,挑拨他跟手下兄弟反目!”

她已经再也无法对大家撒谎了,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不管梦娘会如何处置她。

“可是,从我进了悦来阁,我就不想走了。这里没人把我当工具,没人随便打骂我,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日子。”

罗姬抬起头,满脸泪痕,早就哭花了脸。

“王府探子装作客人,来悦来阁盯着我,逼我去接近东家,他们要我给东家下药,逼我写信给赵将军!

我不能再伤害大家,我不能继续害东家。我可以现在就去死,只要我死了,他们的计划就办不成了!”

她闭上眼,把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梦娘姐,你把我绑了交去官府吧,让他们杀了我。请你告诉东家,一定要提防安乐王。”

屋子里安静下来。

罗姬不敢抬头,她害怕看到梦娘眼里的厌恶,害怕看到一丝失望与鄙夷的眼神,那样,她比死都难受。

房间之中只有罗姬哽咽的声音,几息之后,梦娘也推开了椅子,在罗姬身前跪坐下来,双手捧起罗姬的脸。

“傻姑娘。”

梦娘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是死了,安乐王还会派新的探子,或者直接派刺客来暗杀东家。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更何况,我们大家还得因为失去一个新同伴而伤心难过呢。”

罗姬愣住了。她不解地看着梦娘。为什么不发火、不失望?为什么不叫人把她抓起来审问?

梦娘拿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玉玲,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吧。”

梦娘的声音轻柔,她眼中有几分怀念,亦有几分伤感。

“我小时候是被贪官从村里强抢走的,跟一群女孩关在一起当丫鬟养。为的也是等我们长大些了,就给那些贪官们享乐用。”

罗姬忘记了哭泣,瞪大水汪汪的眼睛直愣愣看着梦娘。

“后来,一位女侠闯进了那座大宅子。她杀了那些贪官,救了我,也救了外头你见过的那些师兄师弟。”

梦娘看着罗姬,眼里多了一丝疼惜,也有对师傅的思念。

“若是她老人家还在,若是她没有被小人蒙蔽。你也该是被她救出来的,而不是被培养成那些人的刀。”

梦娘笑了笑:“所以,你本来就该是我们一家人啊,不过是迟来了些罢了。”

“梦娘姐……你不怪我骗你们?”罗姬呆呆地问。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啊。”

“啊?”

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半。

秀禾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说:“对哦,玉玲!不过我们可是真心待你的,就等着你自己站出来,反抗那帮畜生呢!”

她说着,举起拳头晃了晃。

房门被彻底推开。

门外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石头、阿宁、周越……一个个红缨弟子们全都挤在门口。

“有大师姐二师姐在,还有东家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悦来阁的人!”阿宁扯着大嗓门喊道。

“就是!若不是东家说要留着他们有用,那两个探子从与你碰头那日起就已经是死人了!”另一个师弟接茬。

罗姬惊愕地看着这群人,又回头看看梦娘。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就我一个人是个傻子,我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梦娘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笑道:“你要是不自己反抗他们,我们就算把你救下来,你心里也只会觉得是在替另一帮人卖命而已,没有自己为自己努力过。”

罗姬再也忍不住,扑进梦娘怀里嚎啕大哭。

“吓死我了!我以为大家会恨我,我以为我要被抓去斩首示众,要离开你们了!”

梦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从今天起,在江州没人能欺负你。不过……”

罗姬抬起头,抽噎着问:“不过什么?”

“这出戏,还得你接着演下去啊。”梦娘说。

“啊?什么戏?”

“当然是你费尽心思的美人计啊。”

思绪收拢。

罗姬此时她已经决定用回罗玉玲这个名字,站在三楼包厢里,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陆沉。

他是悦来阁众人的东家,也一直都把安乐王和徐逢蒙在鼓里,却让如今真正加入悦来阁的她,觉得无比踏实和安心。

陆沉拍了拍手,打断了她的发呆。

“好了。”

陆沉笑着看着她,说道“玉玲!现在你可以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了,除掉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们也不会再能见到你!”

罗玉玲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可以跟大家一样,留在江州,留在悦来阁。”陆沉说完,没再多留。

他摆了摆手,转身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楼下,铁牛和沙蛮儿已经吃饱喝足,坐在大堂之中等着。

陆沉走下楼梯,远远的与梦娘对视了一眼,本想着要上前去,但看着堂中还有许多人,便只是微笑颔首示意,随即便带着两人跨出大门。

夜色已深,三人翻身上马,朝着节度使府的方向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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