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府城,数日之后。

风雪之中,三面城墙上沾满了鲜血,极寒之下又结了冰,在风雪里冻成一层黑红色,显得极为血腥,也能看出这几日攻城的惨烈。

而唯独南城墙干干净净,乃是北蛮人故意放了个口子。围三缺一,等猎物自己从缺口跑出来,跑出来在他们北蛮骑兵之下绝无逃脱可能。

可数日过去了,南门紧闭,吊桥高悬,没有一人跑出来。

城外数里之外,北蛮营帐连绵几十里,营帐漫步,篝火不灭,哨骑来回穿梭在营帐之间,戒备森严。

昨夜又是一次夜袭,北蛮人再一次攀城,如往日那般打了两个时辰退去,如今大部分人马正在休整,只有巡逻的骑兵还在城外奔走。

北蛮兵每日一攻,昼夜皆有可能,逼得城中不得不随时保持着作战戒备。

北城城楼内,段雄坐在主位上,甲胄上有几处明显的凹痕,这几日他亲自带兵拼杀所留。

他左侧坐着司马张成,右手边是冯闰年、裴礼和何敬。男装打扮的柳燕靠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透过门窗缝隙看着城外,一动不动。

城楼之中已经保持了许久得沉默。

昨夜守城之战让众人皆不得入睡休息,现在都需要缓一缓。

冯闰年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城楼里火烤得很是暖和,让他有些犯困。

段雄盯着冯闰年看了半天,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烦躁的看向冯闰年。

“冯先生!”

冯闰年被声音一激,缓缓睁开眼。

段雄走到他面前,踱了两步皱眉道:“你所说的时机,何时才至?城中已按你的法子布置齐备,城上可是血战了六天六夜!

再这样拖下去,颏萨那群狗东西就得按捺不住,要对燕州发起决战了!”

冯闰年揉了揉眼睛,缓缓站起来。

他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柳燕被声音吸引转过头来平静的看着他,裴礼也一脸紧张的看着他,最后他看向段雄。

“段将军,那颏萨不会决战的。”

段雄皱起眉头:“这几日昼夜不停地攻打,如此明了的试探之意,不是为决战做准备?”

冯闰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城楼门口,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寒风裹着冰雪灌入,城楼里的暖意被一扫而空,众人皆是一冷清醒过来。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向北面,北蛮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绵看不到尽头,炊烟四起,隐约能听见马匹嘶鸣。

“段将军,你没发现,这北蛮大军今年与往年有何不同?”

段雄白了他一眼:“你又没经历往年北蛮冬季南下,倒是问起我来了?”

冯闰年没有解释,闭上嘴等着他的回答。

段雄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有什么不同?往年入冬,北蛮人都是分成小股骑兵,四处劫掠县城和村庄,抢完就跑。

今年比往年危险,十几万人包围了府城,攻城也极为猛烈!”

冯闰年转过身面朝寒风,留给众人一个背影,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今年他们放缓了攻势。”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张成第一个出声:“冯先生,此话怎讲?连攻六日六夜,你管这叫放缓?数十万大军,每日一两万人轮流攻城。”

冯闰年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走回屋内,眼神深邃莫名。

“我听闻北蛮部落有一法名为熬鹰,不知段将军可知?捉来雄鹰,不让它睡觉。

白天折腾,夜里也折腾,日夜不停,一直到这鹰的意志被彻底磨没了,最终只能成为他们捕猎的帮手。”

他看着段雄脸色一沉,继续说道:“这六日,每一次攻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日死伤不过数百。

颏萨十几万大军,若是拼了命往上堆,燕州城虽不至于城破,但也不会让我等如此轻松的坐在这,他好像今年很有底气,并不急着攻城。”

段雄和张成细细品来,脸色皆是一变。

“段将军细想,往年北蛮冬季南下,带的是什么?”

段雄答道:“这北方草原之上,军伍一般都是带着风干的牛羊肉,打仗饿急了的时候,连战马都杀来吃。”

“那今年呢?”

段雄与张成相视一眼,都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这几日城外营寨中似乎灶火多得有些不对劲了。

“城外十几万大军,连日设灶架锅,我在城头看了几天。宰牛杀羊的动静有但并不多。

反倒是热气蒸腾,炊烟不断,段将军,他们在煮食米粥,北蛮人什么时候有过这般充裕的谷物米面?”

何敬在一旁起身,想到了冯闰年此前所预料的北蛮与安西王勾结之事,沉声问道:“冯先生的意思是,安西王给他们提供了粮草?”

冯闰年点头:“安西王与北蛮结盟,不只是让他们牵制燕州边军。粮草充足,他们就没有急于劫掠之心。

他们如戏弄猎物般,用熬鹰之法慢慢消耗我们。他们甚至可以整个冬季都围在城外。

当然,这一切不足以攻破燕州城,这也是安乐王希望看到的结果。”

段雄听明白了,烦躁之色消散,只剩下对如今局势的忧虑,他看着冯闰年:“冯先生那我们怎么办?”

冯闰年道:“依然继续按计划进行。”

他把目光移到裴礼身上,裴礼正看着他,两只拳头攥紧,甚是紧张。

“礼公子。”

裴礼站起身,微微摇晃,拱手等着他下一句。

“今夜便开始吧!”

......

入夜。

燕州城外,北蛮大营。

颏萨可汗的大帐立在营地正中,帐顶插着一杆黑色狼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帐周围重兵把守,架起多处篝火,燃起火把,把整座大营照得通亮。

帐内宽阔,各部落首领聚在一处。毛皮地毯铺在地上,中间烧着一口铜火盆,上面架着烤羊腿,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颏萨可汗坐在上首。

他的身形强壮,一看便是勇武之主,穿着一件狼皮大袄,袖子卷到手肘之上,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右手里捏着一把短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羊肉油脂,他一边把玩,一边看着帐中十余名部落首领喝酒吃肉。

帐内嘈杂喧哗。有人在拍桌子催酒,有人在吃肉,没有一丝紧迫肃杀之感。

颏萨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把匕首往桌案上一插,刀尖没入木头,嗡地一声。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首领放下手里的酒碗和匕首,坐直身子,神情一凝看着颏萨可汗。

颏萨眼神如锋,满脸威势的扫了一圈众人,低沉浑厚嗓音开口道:“各位,燕州城已经攻打了六天了,接下来可有谁能给我破城的法子?”

坐在颏萨左手的一名壮硕首领率先腿站了起来,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牙串,大声道:“可汗!还等什么!直接全力攻城!

十几万大军全压上去,这群大虞瘦羊兵,给我一个时辰就能登上城!”

他一拍胸脯:“我阿木部一万勇士,请求打头阵!”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首领撇了撇嘴:“你那一万人冲不上去,城墙上布满了防御工事,魏州兵卒可不能轻敌。

我看还不如继续耗着,我们粮草足够吃到开春,不用费多少人马便可夺下燕州!”

阿木部首领转头瞪他:“你乌力部的人就会缩在后面躲着!我阿木部再也受不了每日这么不痛不痒攻城!

早点杀进去,抢了那些大虞人的女人,那才痛快!”

瘦长脸首领阴阳怪气道:“上次你们打头阵,死了三百多人,你不嚷嚷着你们部落死多了,现在逞什么英雄?”

阿木部首领脸涨得通红,就要冲过去与他打上一场。

“够了。”颏萨开口。

可汗不耐的声音传来,二人立马坐了回去。

坐在颏萨右手首位的首领这时候站起身,此人头发花白,但身板硬朗。他是勒拜部的首领乌尔罕,颏萨帐下实力最强的盟部之一。

“可汗,我觉得不急。燕州城如今就是一座古城,段雄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增加粮草。

我们继续耗着,每天夜里骚扰,白天试探,等他们人累垮了,城门自己就开了。”

他喝了口酒,露出冷笑:“到时候活捉了段雄,让他在城外行牵羊礼,剥光衣服从我们营帐前爬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大虞的将军不过如此!”

这话一出,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几个首领跟着接话,越说越不堪。

“城里肯定有不少大虞当官的家眷,到时候全抓来分了!”

“我要段雄给我当马奴!让他天天跪着擦我的马蹄!”

“哈哈哈!大虞人的女子皮肤白嫩,一年没有新货了……”

笑声开始弥漫开来,帐内又重新变得嘈杂,颏萨没有再出声制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说得唾沫横飞,嘴角微微翘起,从桌案上拔出匕首,切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正在这时候,帐帘被从外面掀开。

一名北蛮甲兵走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可汗!城南出了一辆粮车,被哨骑截下了!还抓到两个可疑的大虞人!”

帐内安静了两息。

颏萨停下咀嚼的动作,皱起眉头。

“城南?”

“是!南门打开放出一辆马车,再无动静。”

颏萨把匕首往桌上一丢,问道:“送信的?”

士兵摇头:“那两个大虞人说自己是商贾,为了逃命才出的城。”

帐中几个首领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奇怪。

颏萨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商贾之人?能从段雄手里开城门出来?”

他沉默了几息,抬手一挥。

“带上来,我要亲自审审。”

甲兵退出帐外。没过多久,帐帘再次掀开,两名北蛮兵一左一右,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夹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看上去被拿下时有些狼狈。

他进帐之后扫了一眼四周,十几个北蛮首领的目光全都盯着他,各个凶神恶煞。

中年人的双腿抖了一下,但还是稳住身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平淡一些。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俊公子,穿着一身锦袍,脸色苍白,嘴唇发干。进帐的那一刻看到火盆旁边坐着的那些北蛮大汉,赶紧往中年人身后躲着,不敢抬头,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第一首领乌尔罕声音粗厉:“你们什么人!大半夜从燕州城里跑出来,是不是给外面送信的!”

两个人都闭嘴没有回应,年轻人往中年人背后又缩了缩。

乌尔罕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手里比划,厉声道:“不说话?不说就送你们去喂狼!燕州城外的狼群冬季可饿得很!”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各位大人,我们真不是送信的!我们就是燕州城里做生意的商贾,这位是我家公子。

眼看着你们十几万大军围城,燕州城迟早要被攻破,我们不想死在城里,花了银子疏通关系,让守城的人趁夜偷偷放我们出来,我们是要去汝州投奔亲人的。”

颏萨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搁在扶手上,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

他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段雄那个人我们打过这么多年交道,治军严苛,他手下之人敢给你们开城门,放下吊桥?让你们大摇大摆地跑出来?”

中年人一时语塞,没答上来,有些慌神。

颏萨没耐心了,一抬下巴,朝那个年轻人努了努嘴,对旁边的两个北蛮兵示意。

两个甲兵立刻上前,一把从中年人身后揪出那个年轻人,架着他的胳膊就往帐外拖。

颏萨说道:“把这个瘦瘦弱弱的小白脸拉出去,送到军营里。弟兄们这些天打仗辛苦,正好需要个解闷的。”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541/23716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