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拨转马头,面朝盟军方向,静静看着对面如何应对。
裴潜与陈远低着头,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裴潜一挥手,数十名传令兵从中军散出,朝各部飞驰而去,各路参将也纷纷回到自己麾下军队前面。
盟军阵中悍然一动,七万大军齐齐迈出一步。
“呼!”
沉闷的吼声从数万人的喉咙中同时挤出来,空气也跟着震了一下。
鼓声随之擂动,咚!咚!咚!
又是一步。
“呼!”
旌旗在风中抖动,长矛如密林般竖起,缓缓向前推进。
七万人踏出的步伐整齐划一,大地都在跟着颤。
陆沉没有转头,也没有后退。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对面一步步逼近的人墙。
盟军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了。
身后,两万余将士肃然而立,同样沉默着,岿然不动。
陆沉拨转马头,面向自己人。
他看着身前将士,神风军的黑铁盔下,是一双双沉稳的眼睛,他们早已经历过大战洗礼,从不畏惧进攻。
黑风军握着陌刀,手臂上的青筋鼓动。白衣军站在黑甲缝隙之间,只微微看得见白色衣袍飘动。
陆沉加重了些声音。
“兄弟们!”
两万多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世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可退乎?”
回应他的是一道整齐的吼声,从阵列前方一直传到最后面。
“不可退!”
陆沉抬起手中的缰绳,指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世家欺我等兵少无援,可退乎?”
“不可退!”
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呼应之时,把兵器往前倾斜一分。
陆沉用尽全力大吼。
“十余万百姓在我等身后,可退乎?!”
“不可退!不可退!不可退!”
这次齐声大喊,一次盖过一次,声音从阵列中传向敌军。
远处的盟军鼓声沉闷,号角吹响,也盖不住这两万的声音。
盟军阵中,已经退入亲卫营中的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赵怀安骑在马上,脸色微凝。
他看着对面那两万多人无畏之吼,黑甲森冷,兵刃竖起,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反倒是自己这边,前排的步卒脚步有些凌乱了。往前迈的时候被声音所慑,脚底下显得有些凌乱。
幕僚陈先生皱起眉头。
他盯着对面看了几息,心里一沉。
不对!
贼兵经过阵前连杀五将,再加上背水一战心存死意,面前又是十万盟军围剿。
这群人是在凝聚士气!
他们是要在这种绝境之下,激出一股让人心惊的气势。
这是向死之兵。
“公子!”
陈远猛然转头,看向同样陷入沉思的裴潜。
“他们在蓄势!不可再让其凝聚士气了,需迅速以兵力碾压过去!拖得越久,越不利!”
裴潜的神色也一变。
他能看出来,对面那两万多人的状态已经不是普通军队该有的样子。
裴潜拔出佩剑,剑锋指向前方。
“全军全速出击!谁先砍下陆沉头颅,官升三级!”
进攻的号角响彻平原之上。
盟军不再一步步推进,阵型散开,骑兵率先涌出,步卒紧随其后,七万兵马齐出,向着江岸扑杀过来。
两万骑兵打头,马蹄声急促密集,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陆沉坐在马上,看着骑兵步步逼近。
神风军和黑风军纹丝不动。
一千步......
八百步......
五百步......
骑兵的面容已经能看得清了,手中刀锋闪光。
三百步......
“出!”
卫阿恭一声暴喝。
黑甲阵列中间,白袍闪动。
五千白衣军从神风军和黑风军的缝隙之间快步涌出,手中高举连弩,一排排站定。
“放!”
嗡!
弩箭齐射,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扑向冲锋中的骑兵。
前排数百名骑兵几乎是同时栽下马背,战马嘶鸣着翻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撞了上去,人仰马翻。
盟军骑兵以为对方射完一轮需要时间填装,纷纷低伏马背加速冲锋。
一息。
第二轮箭矢射出。
又是一片人落马翻。骑兵们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箭雨骤降无穷尽。
白衣军手持连弩,一次连发十支箭,填装只要几息之间。
十轮射完,白衣军士兵蹲下身子换箭匣,数息之后重新站起。
又是十轮。
冲在最前面的两万骑兵,还没到阵前就被射倒了两三千人。
骑兵落马之后战马惊走,后面的骑兵被地上士兵所阻,速度慢了下来。
“撤!”卫阿恭在此大喊。
五千白衣军迅速后撤,退入阵列之中,匿去身影。
林武举起长矛。
“神风军!杀!”
一万黑甲铁骑从阵中轰然涌出。
唐小鱼也跟着杀了出去,双锤紧握。
黑色洪流迎着盟军骑兵正面兵戈相接,两股骑兵在平原上狠狠地撞在一起。
长矛刺入皮肉、铁甲碰撞、战马悲鸣不绝于耳。
神风军的战马比盟军的高了半个头,铠甲比盟军精良数倍,乃是当今最精锐的甲胄。
正面冲撞的那一刻,盟军骑兵的前排已经直接如割草般纷纷倒下。
林武一枪刺穿一名骑兵的喉咙,拔出枪头,战马不停,直接冲入敌阵深处。
唐小鱼双锤左右开弓,势大力沉,借助惯性在骑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骑兵纠缠在一起,后面的步卒涌了上来,数万兵马朝着陆沉扑过来,各色甲胄混在一处。
陆沉看了一眼卫阿恭。
卫阿恭点头,转头给沙蛮儿递了个眼神。
“黑风!”卫阿恭大吼。
一万黑风军齐声应和,跟着卫阿恭和沙蛮儿冲了出去。
卫阿恭的巨斧挥开,第一个碰上来的步卒连人带盾被砍飞出去。
沙蛮儿钻进人堆里,狼牙棒抡圆横扫,一棒之下倒地三四人。
黑风军身上的黑甲与盟军甲胄同等精良,其中一百老兵校尉更是身披明光铠,冲在最前无人能破甲,在大军之中横冲直撞。
白衣军将连弩挂在腰间,拔出长刀。
陆沉一挥手。
“去!”
五千白衣军涌出,他们皆是通州百姓。黑风军把他们从通州流民中筛选出来,招为屯兵。
当初,陆沉赐名白衣军,空白之身成军,靠自己回到通州去。
他们痛恨叛军,毁掉了自己的家园,杀死了自己的亲人。
也同样痛恨盟军贪功冒进,导致通州失守。
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回到通州,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两万余人全部杀出,只剩陆沉一人停在原地,身后是十几万汝州流民。
流民们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厮杀的战场。有人在哭,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徐青青骑马上前,立在陆沉旁边,长剑横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沉歪过头,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轻笑道:“徐女侠,你可得护好我啊。”
徐青青看着他这副散漫模样。
换作以前,她早就想一剑戳他两个窟窿了。
但今天不知怎么,看着这个穿着金甲、明明心情沉重却还要装出一脸轻松的家伙,反而想戏言一句。
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大家都上了,陆大人不上去拼杀一番?”
陆沉翻了个白眼,转头看了看战场,没接话。
他当然不会上。
他那点武艺,上去就是送人头。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让兄弟们知道他与众人同生共死便是了。
战场上,盟军兵马是江州兵数倍。
但预料之中的碾压并未发生,神风军冲击力极强。他们原本就是神策军精锐,配备最好的战马、最好的铠甲、最精良的兵器。
这些府军和世家私兵在他们面前,犹如一群新兵,毫无章法可言。
林武率领的神风军在骑兵群里合击配合,所过之处盟军骑兵成片倒下。
卫阿恭带着黑风军切入步卒阵中,巨斧大开大合,横冲直撞。
盟军的兵力多,但各家私兵各自为战,合在一起反而互相绊脚,配合不上。
裴潜坐在中军位置,身旁只留了数千亲卫。
他看着前方的战场,脸色难看。
七万兵马压上去,他以为会是碾压。
结果那片黑色潮水在战场中间翻涌,无论盟军从哪个方向冲过来,都会被割裂破碎。
他看见自己的骑兵阵中不停有无人之马奔出,看见步卒丢盔弃甲地回退,“五色”兵马在黑色洪流面前显得杂乱脆弱。
陈远的眉头紧皱,战局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没算到,这些江州兵的战力强到了这种地步。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那老东西没说实话!什么埋伏?就一万骑兵正面冲锋就能把他给灭了!
但他此时心里还是觉得能胜。
兵力差距如此,两万多人再能打,在数倍兵力的正面冲击下,总有耗尽之时。
只是代价会比预想的大得多。
赵怀安已经不吭声了,旁边的世家公子们也没人再嘲讽。
他们看着自己家的士兵锐减,那可是花了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多死一个都心疼。
“公子。”陈远转头看向裴潜,“虽是惨胜,但胜利在望。再撑......”
他的话没说完。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从东面官道上狂奔而来,马上的人浑身是汗,翻身滚落马下,膝盖重重磕在泥地里。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传令兵嗓音嘶哑吼道。
裴潜转过头。
传令兵跪在地上,全身直哆嗦,嘴唇磕碰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盟……盟主,各位大人!魏州失守!”
裴潜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
“叛军北上偷袭魏州,守将周巩叛变开城!魏……魏国公大人,生死不知!”
中军阵中,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什么?!”赵怀安从马上弹起来。
“魏州破了?怎么可能!”
“周巩?那不是裴家的人吗?”
世家公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惶恐不安。
魏州不只是裴家的地盘,是整个世家盟军的根基。
大量粮草钱饷从魏州调拨,许多家眷也在魏州腹地。
魏州没了,他们这十万大军后路堪忧,汝、汴州两州也岌岌可危。
陈远脸色阴沉,他想到过叛军可能会北上偷袭,甚至还建议裴潜派人去提醒魏国公加强戒备。
但他以为魏州城高池深、守军充足,叛军的骑兵根本打不下来。
其次......削弱魏国公大人的兵力,能让潜公子掌握更大主动权......
他没料到周巩竟然反叛,安西王把钉子埋进了裴家。
裴潜坐在马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生死不知”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战场上的厮杀声没了,风声没了,号角声也没了。
父亲母亲,还有弟弟裴礼,他们都在魏州!
“公子!”陈远一把抓住裴潜的手臂。
裴潜回过神来,眼睛通红,眼神呆滞失了分寸。
他回转过神来,看向江州兵的方向咬牙切齿。
“陆沉狗贼!串通叛军,破我魏州!今日我必杀之!”
他拔出佩剑就要往前冲。
“公子!”
陈远死死拽住他的缰绳,劝谏道:“公子!冷静!”
裴潜甩不开他,红着眼瞪过来。
陈远咬着牙说:“公子,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继续打下去了!
魏州一失,粮草不济,我们在这里跟江州兵拼得惨胜,拿什么回去救主公?
这些江州兵就是在这里消耗我们的!他们定然从一开始就跟叛军勾结在一起!”
裴潜手持佩剑,剑尖指着前方,最终缓缓垂去。
他知陈远说的对。
他现在冲上去,就算真把陆沉砍了,自己这七万人打完仗还剩多少?
到时候拖着残兵败将回去,面对的是占了魏州坚城的叛军精锐。
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陆沉!我与你势不两立!”
吼完这一声,裴潜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栽,趴在了马脖子上。
陈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在马背上。
陈远没有犹豫,他扭头冲传令兵大喊。
“收兵!全军收兵!撤回汝州!”
号角声从进攻之音,变成了收兵之声。
战场之中,正在厮杀的盟军士兵听见撤退命令,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撒腿就跑。
他们心里早就萌生退意了。
黑甲兵的陌刀太狠,骑兵的长矛太快。所在之处都要留下一地尸体,根本换不回对等的伤亡。
号角声就像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盟军士兵转身就逃,丢盔弃甲。
林武勒住战马,长矛竖起。
“停!不追!”
神风军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溃逃的盟军。
卫阿恭提着巨斧,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铠甲缝隙里全是血。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沙蛮儿也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两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盟军的旗帜越来越远。
安静了几息。
林武举起长矛。
“胜!”
剩余不到两万将士齐声暴喝。
“胜!胜!胜!”
喊声震得江面上的水都在颤。
陆沉坐在马上,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烟尘,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十几万流民安安静静的站立,他们看着前方,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们举着兵刃欢呼,一时间好像没反应过来。
一个老头最先开口,声音发颤。
“赢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们……他们真赢了?”
“盟军跑了!他们跑了!”
一个年轻汉子指着远处溃退的盟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动了。
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浑身打颤。
“娘,我们不用跑了吗?”一妇人蹲下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几万人,哭声此起彼伏,不过却是激动得痛哭。
通江江面上,兰仁站在车船船头,手心全是汗。他从开战到现在一直没敢动,双腿已经麻了。
他看着战场上盟军溃退,看着江州兵举起兵刃欢呼,看着那个穿金甲的身影在夕阳下骑在马上。
兰仁松了口气,嘴角咧开。
“老子就说当初入你伙是对的。”
他嘀咕了一声,随即转头冲甲板上的水鬼军挥了挥手。
“愣着干嘛?准备靠岸!收拾残局!”
夕阳把整片江面染成了金红色。
陆沉骑在马上,金甲上干干净净。他坐了一日,还是继续愣在原地。
看着战场上的士兵们在打扫,看着白衣军在救治伤员,看着流民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徐青青守在他旁边,一直没走,身后流民之中万一还有探子也说不定。
“下次打仗,能不能给我弄个敞篷马车?。”
徐青青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远处,盟军的旗帜消失在了天际线上。
不过,通州城内外,却对此还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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