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使走了,一万神策军也走了。
郑三震最终没能被留下,带着残兵向恭州方向缓缓行去,与前面的神策军相比,更像一群乌合之众。
队伍拖得老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离开巢的蛇,拐过山坳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一起远行的还有萧婉儿姐妹。
残留在官道上的血迹,印证着一场新血与旧血的替换,
江州城头的黑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诸葛无名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进了城。
节度使府,大堂内坐满了人。
赵幼虎、卫阿恭坐在右首,石大壮坐在左首。
沙蛮儿和铁牛坐在门槛上,他们都不太习惯坐在椅子上。
兰仁倒是坐在椅子上了,不过一只腿翘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摆动。
唐小鱼把铜锤丢在地上,自己坐在桌案上看着屋内的摆设,倒是有些新奇。
徐青青倚靠在门边闭目养神。
周傀则规规矩矩坐在左侧石大壮下方,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新降之人该有的样子。
诸葛无名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案前摆着三封信。
他先拿起第一封。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用娟秀小楷写了“诸葛先生亲启”六个字。
诸葛无名拆开,目光从头扫到尾,眉头皱了起来,转而又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
赵幼虎伸着脖子想看,诸葛无名已经重新折叠好了。
“军师,婉儿姐说了什么?”赵幼虎憋不住问道。
诸葛无名将信塞回袖中。
“不过临别之言。”
他笑了笑,“如今江州千头万绪,时不待我,这信就先不传阅了。”
赵幼虎嘴巴张了张,想追问,见军师似乎并不想说,便只得作罢。
旁人也不深究,点点头就算过去。
诸葛无名拿起第二封。
这封信写得匆忙,墨迹有几处晕开,他看完一遍,目光落在徐青青身上。
“徐统领,这是梦娘来的信。她说越州出了事,她已经动身过去了。”
徐青青睁开眼,大师姐的信?
诸葛无名伸手把信递了出去。
徐青青三步走上前接过,眼睛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越州。
当年师傅倪红昭被叛徒暗算,她们拼死突围逃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着跑了出来。
有一些师弟师妹被打散后躲进了越州深山,这一年多来靠采药打猎活着,偶尔下山换些米盐。
前些日子,派去越州的红缨弟子寻到了她们的踪迹,消息刚传回来,她们无意之中暴露了。
那些当初背叛师傅的人与越州官兵,盯上了这些红昭教残余。
徐青青把信折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徐统领。”诸葛无名开口。
徐青青脚步一顿,没回头。
“此去越州少说半月,路上凶险,怕不是你一人能解决的。”
诸葛无名的语气平淡,“也许有一人可助你。”
徐青青偏过头。
“齐云。”
徐青青不知可否,单手持剑大步出了门。
堂内安静了片刻,诸葛无名拿起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拆开看完,诸葛无名略带幸灾乐祸的笑了笑。
众人面面相觑,很少见军师这副看乐子的表情。
“是老宋写信来了。”
诸葛无名把信往桌上一拍,笑着道:“说他青梅竹马到了太平县,请我回去商议一下婚事。”
堂内先是愣了一拍。
赵幼虎最先反应过来:“老宋要成亲了?!”
“好事啊!”卫阿恭跟着拍大腿,
铁牛在门槛坐着咧嘴一乐,兰仁哈哈大笑感觉有意思。
“恭喜恭喜!”唐小鱼拍手称好
赵幼虎笑道:“军师,老宋还能娶着媳妇?谁家姑娘眼神这么差,不是,谁家姑娘眼光这么独到?”
堂内一阵哄笑,打仗打了快小半月,这算是头一回听到个高兴事儿。
笑完之后,诸葛无名收了收表情,说道:“老宋那我会回去张罗张罗,现在我们先谈正事!”
目光看向在场每一个人,一众人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他先看向周傀。
“周先生。”
周傀立刻站了起来,拱手候命。
“我代主公命你为江州长史。州府政务你也已经很熟了,我此次回趟太平县处理些事,府城便由你代为打理。”
周傀弯腰行礼:“属下领命。”
他坐下的时候腰杆比之前又直了几分,降将能得此信任,他心里清楚这沉甸甸的份量。
诸葛无名看向石大壮,白衣军统领。
“石大壮。”
石大壮上前一步,独臂捶在胸口。
“命你为江州府兵马使兼水军都督!率白衣军接手通南县及通江大营,即日起操练水军,同时着手建造车船。”
石大壮独臂在胸前一捶,声音沉稳。
“领命!”
诸葛无名点头,又看向赵幼虎和卫阿恭。
“赵幼虎,卫阿恭。”
两人齐齐站起来。
“命你二人分别为骑兵参将、步兵参将,驻守江州府城。首要之务便是扩充白马义从与黑风军!”
“领命!”
两个字喊得中气十足,整个大堂里都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诸葛无名转向蹲在门槛上的沙蛮儿。
“沙蛮儿。”
沙蛮儿站起来挠头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也命你为参将,率南诏军驻守参苍县,配合司仓田粟,驻守粮道。尤其防备青阳蜀道方向。”
“领命!”沙蛮儿拍了拍胸口,震得甲片哗啦响。
最后,诸葛无名看向铁牛。
“铁牛。”
铁牛从门槛站起身,向前抱拳。
“你为节度使亲卫营校尉,统领亲卫营,护卫府城安全。”
铁牛咧嘴一笑:“是!”
任命说完,诸葛无名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兰仁和唐小鱼身上。
兰仁没等他开口,自己先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诸葛军师,我兰仁主动想你领个职,那芦湖太小,水鬼军有些拥挤了。
我想带着手下兄弟,跟石兵马使去通江大营。芦湖水鬼干了这么多年,不如换个名头做个水军。”
诸葛无名放下茶杯,这话等于兰仁正式加入了他们黑风军。
“兰仁,命你为水军参将,辅佐石兵马使操练水军。”
兰仁抱拳:“领命!”
堂里就剩唐小鱼了。
她拎着铜锤站起来,咧嘴一笑。
“诸葛军师,官我就不当了,不习惯。”
她晃了晃铜锤,说道“我在江州也耍够了,要回恭州找陆沉了,他可是答应了我的,江湖中人可不能食言。”
诸葛无名笑了一下:“那唐首领多保重。”
唐小鱼冲堂内众人抱了个拳,声音爽利得很。
“诸位!时辰不早了,就此别过,咱们江湖再见!”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扛着锤子出了大门,守在门外的桃子跟了上去。
院外,一千红巾军已经整好了队。
唐小鱼翻身上马,冲城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
马蹄声和脚步声哗啦啦往西城门涌去,出了城门直奔恭州,跟陆沉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府衙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各领其命,吵吵闹闹散了。
赵幼虎和卫阿恭并肩往外走,两兄弟说说笑笑。
石大壮走得最快,他还要率领白衣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明日一早便往通南县进发。
沙蛮儿出门跟着石大壮走,带上南诏军与石兵马使一起去城外安营,明日与白衣军分道扬镳去往参苍县。
人走光了。
大堂空荡荡的,只剩诸葛无名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后墙跟前。那幅大虞舆图现在挂在墙上灯火映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
诸葛无名负手而立。
目光先落在江州,再往西移到恭州,再往西看向蜀州。
主公此去,不知几时能归。
诸葛无名收回目光,主公尚且身处险境,那自己也不可懈怠,再看看卷宗吧。
铁牛在府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对他而言严重的问题。
膳房没人了。
前几天打仗打得热闹,府里原来伺候郑三震的厨子跑了精光,商议完亲卫营的饭也过时辰,他没赶上。
铁牛的肚子空空,决定出门找些吃食。
府门口两个黑风军兵卒冲他行了个礼,铁牛左顾右盼,发起愁来,去哪里吃呢。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
“恩公!”
铁牛转过头。
巷口站着个娇小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正朝他招手。
铁牛走过去,上下看了看,挠头。
“你是?”
姑娘的表情有一瞬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
“恩公,你忘啦?我是小草啊!之前在节度使府后院,是你打晕了两个坏人,把我救出来的!”
铁牛眨了眨眼。
后院?打晕两个?
“哦!”铁牛一拍脑门,“你是包子铺的!”
小草连连点头,高兴得眉眼弯成月牙。
“对对对,恩公你想起来了!”
铁牛这才把人和事对上,那晚他在郑府后院撞见这姑娘被绑着,顺手打晕了郑昀和他的小厮,把她送了出去。
“上回让你离开江州城,你怎么还在城里?”
小草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有些累。
“还得感谢恩公那天提醒我呢。我回家跟爹娘说了,本来收拾东西打算去乡下投亲。
结果走到城门口,守卫查得严,进出都要搜,我们心里害怕,怕是在找我们,就又回了家。”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缩在家里,包子铺也不敢开了,关了好些天门。”
小草说到这里反倒笑了:“不过好在那些坏人没来找我们麻烦,也不知为啥。
再后来,就听说有人攻打进城来了,换了新的节度使,我就出来悄悄,看恩公你还在不在。”
她说着,嘿嘿一笑,“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
“现在你不用怕了。”铁牛拍了拍自己胸口。
“现在换成咱们黑风军,没人会再欺负百姓,若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们有约法三章的!谁犯事,砍脑袋!”
小草认认真真点头:“嗯!”
点完了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
“哦对了恩公,这是我们家包的包子!我想着万一碰到你,就带来了。可能放凉了……”
铁牛低头看了一眼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十来个白面包子,褶子捏得像朵花。
他也不客气,拎起一个塞进嘴里。
皮薄馅大,肉汁溅了出来,一口就吞了下去。
“不碍事。”
铁牛又拿了一个,含混不清地说:“小草姑娘,你家这包子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
小草眼睛亮亮的。
“真的吗?”
“嗯。”铁牛吃得直点头。
“那……那我明天可以再给你送些来?”
铁牛三个包子下肚,打了个饱嗝,这才想起来人家是做生意的,不能白吃。
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你家还要做生意,我在亲卫营里有吃的。”
小草哦了一声,低着头,有些沉默。
铁牛愣了愣,嗯,这小姑娘怎么变得这么快?
我刚才说错话了?
“你要是给我送来,我可以买。”
小草一听,脑袋唰地抬起来。
“好!一言为定!我明天给恩公送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出两步远,扭头又冲他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巷子,裙角翻飞。
铁牛站在原地,食盒还在他手上。
欸,忘还给她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几个包子。
明天还吧。
他拿起一个塞嘴里。
嗯,好吃!
城郊,一座新坟前站着几人。
田粟看着自己女儿的坟墓泪流不止,柳燕站在他身后。
女儿小小的尸骨,是他亲手从栖云院后花园的花圃里挖出来的。
诸葛无名进了州府之后,命令黑风军前去栖云院放了里面的姑娘,杀了老鸨和她手底下那帮打手。
柳燕带着人去的时候,老鸨还在喊冤,说自己不过是听命行事。
柳燕一刀割了她的喉咙。
后花园在栖云院最深处,泥土翻过不止一次。
柳燕说,不止小筱一个埋在这里。
田粟把女儿挖出来包好,抱着走到城郊埋下。
今日,江州战事尘埃落定,他再一次来到坟前。
身后两名黑风军士卒架着一个人,把人往地上一摔。
正是郑昀。
他的嘴被破布堵着,手反绑在身后,身上的锦袍已经破了好几处。
见到田粟跪着的背影和面前的新坟,郑昀身子开始扭动,喉咙里呜呜地挤出声音。
诸葛无名告诉郑三震的郑昀已死,但人并没死这么快。
按照陆沉的许诺,把他留给了田粟。
两名士卒退后几步,站在一旁。
柳燕弯腰,扯掉了郑昀嘴里的破布。
“田……田大人!”
郑昀嘴巴一松开就开始求饶:“饶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金银珠宝,你要多少有多少!我爹是节度使,你放了我,否则你也要死!”
田粟没动。
“田大人!我知道错了!”
郑昀在地上扭着往前蹭,下巴上沾满了泥,“求你了,放过我吧……”
田粟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很平静。
这张脸郑昀见过很多次,以前在府衙里,田粟每回见了他都要作揖问好,陪着小心。
那时候田粟的女儿已经被他掳走了,但田粟装作不知。
现在田粟不笑了。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郑昀,像看一块脏东西。
柳燕抽出一把短刀,递到田粟手上。
田粟握住了刀柄。
他的手在抖。
郑昀看见刀,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开始咒骂:“田粟,你这卑贱的奴才,你女儿也跟你一样是贱民!你杀了我,你全家也得给我陪葬!”
话没说完,柳燕一脚踩在他脸上,把后面的字碾碎在泥里。
郑昀的嘴被踩歪了。
田粟站在郑昀面前,握着刀,刀尖朝下,胳膊抬了两寸,又放下来。
他没杀过人。
当了这么多年官,管粮仓、对账本、写文书,他连鸡都没宰过。
可他的女儿就埋在身后三步的土里。
筱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胡子,长大了会给他捶腿,说爹你膝盖不好,遇下雨会疼。
他握着刀站了很久,久到郑昀以为他不敢动手,重新抬起头,神情里是恳求。
柳燕上前一步。
她从田粟手里把刀拿过去,没有犹豫,刀刃没入郑昀的腹部。
不深,也不致命。
郑昀惨叫出声,在地上弓成了虾。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柳燕把带血的刀递回田粟手里。
田粟看着刀上的血,看了很久。
刀见了血,他的手也不抖了。
一刀刺进去,拔出来。
郑昀的痛的声音喊哑了。
一刀。
又一刀。
远处的两名黑风军士卒转过头。
城郊的风把惨叫声吹散,后来叫声也没了,只剩下短刀刺入肉里再拔出来的闷响。
田粟跪坐在地上,手里的刀滑落。
他转过身,对着女儿的坟头,嚎啕大哭起来。
柳燕蹲下来,把刀捡起来,在旁边的草丛里擦干净。
她没有哭。
自从进了栖云院那天起,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她把刀插回刀鞘里,走到田粟身后。
“田大人,我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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