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追兵穷追不舍,赵勇主动请命带三千骑兵断后。
郑三震没有多说什么,驱马向前靠近,拍了拍赵勇的肩膀,点了点头。
赵勇抱拳低头,拨转马头朝后方奔去。
三千骑兵在官道上掀起滚滚烟尘,马蹄踏出的声响在城外山脉之下回荡。
赵勇握紧大刀,眼眶发红。
他心里清楚,府军士气已经崩了,三千骑兵能拖多久,全看天意。
远处,越来越多的溃兵放弃抵抗,或是抱头鼠窜。
一队白马骑兵冲了过来。
赵幼虎一身银甲,手中长枪在晨光下闪着冷光,率领一千白马义从如一把刀,直插府军步卒之中,杀敌如割草。
赵勇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张年轻的脸,他做梦都想将他砍死。
太平县就是这小王八蛋带着骑兵在夜里引诱,一路之上各种挑衅之言让他暴怒,才中了奸计。
“赵大将军,你莫不是故意追不上我吧?害怕被我一枪给挑了!”
赵勇至今想起当初之言,也还是恨得牙痒。
今天,终于撞上了。
“那贼子!总算让老子对上了!今日我就杀了你这王八羔子!”
赵勇怒吼着一夹马腹,大刀横举,纵马直扑上去。
赵幼虎见来人是老熟人了,咧嘴轻笑,也不说话。
他握枪的手往前一送,枪尖下压,两腿一紧马腹,白马箭一般射了出去。
两匹战马在战场中央对冲,距离极速缩短。二十步、十步、五步......
赵勇率先出手,大刀自右向左横劈,刀锋带着破风声朝赵幼虎脖颈处斩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有开碑裂石之势。
赵幼虎沉稳不慌,他只是将枪借力一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从两件兵刃的交汇处迸射出来。
赵勇的虎口一麻,那股反震的力道从刀柄传上手臂,这狗崽子还有两下子。
毕竟久经沙场,他迅速变换大刀由劈转扫,但赵幼虎的长枪更为灵活,已经从绕了过来。
一枪直刺赵勇腰侧。
赵勇拼命侧身,刀背挡住了枪尖,但整个人被挑歪在马背上。
他勉强坐稳,大刀回砍,赵幼虎拨马后撤半个身位,枪尖一抖,在赵勇面门前画了个弧。
赵勇下意识缩头。那枪尖贴着他鼻尖扫过去,眼睛瞪得老大,冷汗沿着额头流下。
“你!”
赵勇还没骂完,赵幼虎的第三枪已经到了。
这一枪攻向中路,枪身转了半圈,枪尖顺着赵勇大刀的刀背往下一滑,直接点在了他的右肩甲片上。
这一枪力道不大,却逼得赵勇的肩膀往后一歪,整个身子重心不稳,刀法开始凌乱。
赵勇心头大骇。
他本以为面对这毛都没齐的小将不过手到擒来,就只会耍耍嘴皮子。
没想到战场之上,竟然泰然自若,毫无慌张。
赵幼虎此时冷哼了一声。
“真以为我战不过你?不过戏耳。”
赵勇瞬间又上头了。
你说只是戏耍我?我赵勇乃是江州第一大将,你不过一山贼竟敢如此轻视我?
他怒吼一声,一刀横劈而来,是要将其劈成两半的阵势。
赵幼虎压枪后仰下腰,躲过兵锋,随即突然变招,枪尖从低处往上一挑,划过赵勇的手背之上。
五指一松,赵勇手中大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嗒掉在路边的地里。
赵勇傻了。
丢刀了?
赵幼虎不给他捡回的机会,枪尖指向他,纵马刺出。
赵勇慌张躲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大刀,满脸涨红,感到羞愤难当。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掉头,朝着己方溃兵奔逃方向而去。
赵幼虎驻马停下,听从诸葛军师的提醒,不可孤军深入。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白衣军和南诏兵正在快速逼近,铺了满山满谷。
州府骑兵见自家主将丢了刀掉头就跑,哪还有心思打?
马头一拨,跟着赵勇的方向撤退。
赵幼虎一甩枪尖的鲜血,轻声道:“走。”
一千白马义从重新结阵,汇入大部队,继续追击。
前方。
郑三震带着亲卫与残兵绕过江州东门,沿官道朝北疾行。城头上士兵静静的看着他离开没有出门阻拦,但身后的追兵却仍然穷追不舍。
马蹄声如急雨。
郑三震没有回头。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不到一千,出征时的五万大军,眼下能跟着的,满打满算不过只剩几千人,其余的要么降了,要么四处溃逃,士气全无。
冯闰年骑马跟在郑三震身侧,脸色灰白。
陆沉被两名亲卫夹在中间,跟着队伍一路颠簸。
他心里着急,再跟着这帮人跑下去,等到了通江大营可就难跑回来了。
前方的官道拐过一片丘陵,视野豁然开朗。
一面红色旗帜插在路中央。
两侧,千余号人挡在官道中间,刀枪如林。
当先一人骑着匹枣红马,双手各提一柄铜锤,笑嘻嘻地望着这边。
唐小鱼。
她一抬下巴,身后红巾军齐齐举刀。
右翼,徐青青一身黑衣立于另一支队伍前方,身后是两千黑风军以及两百名连弩手,弩机已经上了弦。
她们显然是一早就被诸葛无名安排在这埋伏了。
郑三震勒马。
“停下!”不知从哪有人吼了一声。
但为时已晚。
前排的骑兵收不住马,六七匹战马先后跨入陷阱。
前面泥土塌陷,马匹连人坠入深坑。
坑底竖满削尖的竹刺,马的嘶鸣和人的惨叫混在一处。
紧跟着从路面两侧的草丛中绷起绊马绳,一根根绳索横在道上。数十匹战马前蹄被绊,整个翻了过去,骑手从马背上摔出去。
有人一拉——绳网从飞起,把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兜了进去。
马往前冲,绳越绞越紧,骑手被甩下来摔在泥地里,马蹄踩着自己人身上乱踢。
伏兵阻道,从城中分出一队连弩站在两侧齐射
“放!”
徐青青抬手,两百连弩齐射。
弩矢铺天盖地,覆盖了官道正面范围。密集的破风声响起,步卒挡格不及成片倒下。
第二轮弩矢装填只要几个呼吸。
唐小鱼在对面举起铜锤,大喊一声:“冲!”
红巾军从两侧山坡冲下来,黑风军的陌刀队从正面压了上去,把残兵往后逼退。
郑三震勒马回头。
身后尘烟滚滚,赵幼虎的白马义从已经赶上来了,银甲骑兵从后方攻来。
紧跟在后面的,是白衣军的步阵以及沙蛮儿率领的南诏兵。
四面合围。
府军的残兵挤在一起,场中哀嚎声、兵器碰撞声、马匹嘶叫声混成一片。
郑三震停在原地。
他的大戟横在马前,满身灰尘与血渍,铠甲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粗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四顾无路。
他攥着大戟的手又紧了紧,汗水浸湿了中衣。
冯闰年策马跟了过来,也已经惊慌失措。
“大人……”
却被喊杀声淹没,郑三震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陆沉被挤在几名亲卫中间,往外看去。
他看见赵幼虎在后方骑着白马,看见卫阿恭扛着那柄巨斧站在最前。
他的眼眶热了。
二弟、三弟!终于来了!
陆沉差点就喊出声来。
卫阿恭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往被围的府军堆里扫了一圈,忽然看向赵幼虎。
“二哥,那是不是大哥?”
赵幼虎顺着卫阿恭的视线望过去。
人堆里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使劲往外探头,冲这边点头,那动作似乎在给他暗示。
赵幼虎认出是大哥。
大哥冲他点头,那意思是……他没事?
赵幼虎也轻轻点了下头,压低了声音对卫阿恭提醒。
“是大哥。他冲我点头,应该是说他很好。现在不能暴露他,先装没看见。”
卫阿恭用力点头。
两人同时把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开,看向被团团包围的郑三震。
城里那边的大门打开,一队人马向他们奔来。
诸葛无名骑马穿过己方阵列,在人群中间让出的一条通道里缓缓行至前方。
他停在被围的府军外沿,环视一周。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没人动。
几千双眼睛全看向郑三震。
郑三震的大戟杵在马前,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满脸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狼狈至极。
他开口说道。
“你们黑风军若敢杀我,必遭朝廷讨伐!”
他的声音嘶哑,却仍有几分气势。
“我乃两州都督、镇南将军、江州节度使!朝廷命我镇守此地,杀朝廷命官,便是谋逆!”
他环顾四周的包围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诸葛无名脸上。
“就算齐衡也不敢造反!你们背后的齐家,担得起这反贼的名头吗?”
诸葛无名的表情变得古怪。
这郑三震,到现在还以为是齐衡在背后与他作对?
打败你的人就在你身后啊。
诸葛无名的目光掠过府军之中,在陆沉身上不经意的扫过,立马又收了回来。
不能暴露。
主公还夹在敌军中间,周围全是郑三震的人。
要是被人看出端倪,那主公就有性命之危了。
他之所以出来劝降,就是为了避免围攻伤及主公。
得想个万全的办法把人弄出来。
诸葛无名正在脑中飞速盘算,忽然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所有人都感觉到,回头张望。远处官道的尽头,烟尘翻涌。
一支队伍正从西侧压过来。
诸葛无名皱了皱眉。
江州城刚拿下来不到两日,周边的情况还未悉数掌控,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马?
所有人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金色的旗帜格外引人注目。
金色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显现出尊贵之感。
旗幡下方,一身着锦服之人手持旌节,节杖上系着赤色缨穗,在日光照射之下熠熠反光。
旌节后方跟随着精锐之师。
纯黑的高大战马,马身上覆着铁质马铠,连马脸上都挂着面甲。
骑兵身上黑色甲胄厚重坚固,手持长矛,腰挂长刀。
黑甲黑马,旌旗遮天,烟尘之下,一眼看不清虚实。
诸葛无名眉头皱起,这波人马看着是......神策军?
场中的府军残兵看见这支队伍,有人直接软了腿跪在地上。
如今被前后夹击,已经被杀破了胆,现在又来一支不知是敌是友的大军,不知是敌是友。
这支队伍在两百步外停了下来。
阵列如一堵黑墙,纹丝不动。
手持旌节的骑者从队伍中驱马而出,身旁跟着一名将军和一小队骑兵。
这十余骑从大阵中分出,朝战场中央走来。
他们的速度很慢,武器低垂。
这是刻意放慢,示意所有人没有敌意,领头之人手持的旌节随风轻摆。
走到近前,在诸葛无名面前三十步处站定。
诸葛无名看清了来人。
持旌节者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淡红色锦服,腰束玉带。面白无须,两颊微陷。
他坐在马上摇摇晃晃,似乎甚是悠闲,无惧此时两军的对峙。
“持节圣使?”诸葛无名看出对方的来头,皱下眉头,难道是来援的?
持节便代天子,见节如见君。
再看那旌节后方,两百步外静静候着的那支黑甲大军——
诸葛无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神策军跟着使节来此做什么?
诸葛无名的目光从宦官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那名将军身上。
三十来岁。
他骑在一匹黑色高大战马上,坐姿笔挺。身上的铠甲覆盖全身,只有一张冷峻的面庞露在外面。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嘴唇紧抿着。
他视线扫过战场,察觉不出任何神色的变化,像在看无关紧要之事。
诸葛无名多看了他两眼。
这张脸......
让他想起一个人,眉眼之间的那股清冷,目光掠过人群时那种不经意的疏淡。
萧婉儿。
诸葛无名心头一震,那位萧家长女的长相竟然与之重叠起来。
俩人有六七分相像,只是眼前这位将军轮廓硬朗了许多。
神策军本就由萧家统帅,这是萧婉儿的兄长?
诸葛无名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宦官笑着开口。
“今日这江州城,好大的阵仗啊。”
宦官的嗓音很洪亮,并非阴柔,不急不忙地扫视了一圈。
他把旌节往身前挪了挪,杵稳了。
然后开口问道:“谁是这黑风寨的首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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