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悠悠转醒。

他感受到脖子上一道冰凉的触感,把他从梦里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入眼就是一把刀。

刀后面站着一个蒙面女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陆沉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他愣了两息,忽然记起,这不是当初在荒郊野外被徐青青劫持的那个晚上吗?

那一夜他躺在马车上,蒙面女子手中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简直一模一样。

陆沉想着,那我应该还是在做梦,这徐青青真是阴魂不散,都出现在我梦里了。

陆沉又闭上了眼。

但随着脖子上的刀刃往下压了一分,刮过皮肉的那种凉意真真切切地传过来,这梦怎么这么真实?

他又睁开眼,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人。

不是徐青青。

身形不对,眼神也不对。

那就是说,没有重生,也不是做梦。

按照他的经验判断,应该是又被人抓了。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唉,我为什么要说“又”?

“女侠饶命啊!”陆沉条件反射地举起手,这套说辞他也已经熟练了。

他张嘴就来,“我就是个逃难的,迷路了走到这儿的!”

他指了指脑袋底下垫着的包袱,“你看包袱里啥也没有,就一点随身的东西!”

蒙面女子没搭腔,单手把他枕着的包袱拽出来,往后一丢。

后面另一个同样蒙着面巾的人接住,蹲下来翻了翻。

“二首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两银子,一些干粮,火折子两个,油壶三只。”

女子接过包袱瞅了一眼,转头盯着陆沉。

“逃难的,带火折子和油做什么?”

陆沉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怕夜里有野兽,带着油好点火驱赶。”

女子没应声,朝后面一抬手。

两个人上前把陆沉从洞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搜身。腰间匕首被缴了,衣兜里空的,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陆沉暗暗松了口气。

金簪子塞在鞋底呢。

搜身的人站起来,摇了摇头,示意什么都没有。

女子重新把目光落在陆沉身上,隔着面巾看不清表情。

“太平县的?”

“是是是,太平县的老百姓。”

“那你对太平县那个黑风寨熟不熟?”

陆沉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熟,完全不熟,我就一种地的,跟黑风寨没有什么接触。”

女子瞥了他一眼。

“不熟就没什么用了。”

她手里的刀往前送了半寸。

“杀了吧。”

“熟!我熟!”

陆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对黑风寨特别了解!里里外外门儿清!”

女子歪了下头,又看了他两眼。

“刚说不熟,现在又熟了。满嘴谎话。”

刀又往前递了一分。

“杀了吧。”

陆沉:“……”

大姐,你到底要我熟还是不熟啊?

他看着面前这女子的行事做派,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跟徐青青那暴力狂简直如出一辙,动不动就杀人的。

这世道是不是江湖中的女子都这个脾气?

但想着锦囊的时间就在今夜子时,西风,清平隘放火。

他粗略估了下时辰,从树林间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明亮,怕是快至午时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再被这帮人耗下去,什么都来不及。

赌一把。

“女侠,你们是红巾贼……”话一出口他赶紧改嘴,“哦不,红巾侠,对吧?”

他扫了一眼周围这些人的脸上,都缠着红色的面巾。

女子没回答,但手里的刀松了一分。

陆沉赶紧往下说:“石山县的红巾侠,太平县多亏了你们出手相助啊!

前段时间郑三震派兵围剿太平县,石山县的县兵被你们阻挡,若不是你们,黑风寨早就被剿灭了。”

女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这些,肯定不是普通百姓。”

陆沉叹了口气。

演不下去了。

“行吧,我不装了,我摊牌了。”他抬起头,“我是黑风寨寨主陆沉,江湖人送外号黑县令。”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蒙面人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目光齐刷刷盯过来。

“你说你是黑县令陆沉?”女子的语气多了一分审视,“怎么证明?”

陆沉想了想。

“我屁股上有颗黑痣?”

女子没动。

“哦对,你们也不知道这个。”陆沉自己否了。

“那我在黑风寨里最白?好吧,你们应该也没法验。”

旁边一个蒙面手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二首领,这人脑子有疾,不像是那黑县令吧?”

女子没理陆沉的废话,收刀入鞘,转身对手下说了两个字。

“绑了,带走见首领。”

陆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再醒来的时候,陆沉发现自己的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躺在一个宽敞的洞窟里。

洞顶很高,怕有三十余丈,壁上插着火把,明明灭灭地照着里面的场面。

正前方一座石台,台上摆了把虎皮椅。椅子的造型他越看越眼熟,这不是跟黑风寨聚义堂里自己那把差不多吗?

虎皮椅上半躺着一个人,背光看不太清楚。

台下站了三四十号人,个个腰间挎刀,脸上蒙着红色面巾。

得,入贼窝了。

之前抓他那个女子站在石台下方,对椅子上的人抱拳道:“首领,此人便是太平县黑县令陆沉。

方才已经让小九辨认过了,正是他在太平县见到之人。”

虎皮椅上的人“腾”地翻身坐起来。

然后从台上蹦了下来。

陆沉本以为红巾贼首领怎么也得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至少跟铁牛一个体格。

结果从台上懒洋洋的跳下来.

这位是个姑娘还挺小只,穿着一身红衣,发后系着红绸带。

跟洞窟里其他人比起来矮了小半个头,身板瘦小轻盈。

走到跟前了,陆沉才看清她的脸。

模样不凶狠英气,反倒有些可爱,眼眸明亮,蜜色肌肤透着野性,嘴角噙着一丝丝轻漫的笑意,

要不是周围这群凶神恶煞的手下,他还以为碰上了哪家跑出来春游的大小姐。

她蹲到陆沉跟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

然后咧嘴笑了。

一对小虎牙露了出来。

“你斗是黑县令哇?”

蜀地口音,软绵绵的。

“看起有点虚耶。”

陆沉被绑在地上仰着脖子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就一普通人,都是江湖上乱传的。”

“我叫唐小鱼!”唐小鱼拍了拍自己胸口,“石山红巾贼大当家的,他们喊我石人魔哦。”

她说“石人魔”三个字的时候故意龇了龇虎牙,脑袋往前凑了凑,大概是想表现出凶狠的样子。

但配上那张脸和那个口音,效果约等于一只奶猫在呲牙。

“你怕不怕?”

“怕。”陆沉面无表情地回答,“久仰石人魔首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唐小鱼眨了眨眼,好像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又感觉他在敷衍,哼了一声站起来。

“你跑到我们石人窟来干啥子?”

陆沉说:“大首领,我就真的是路过。我走山里一条小道,被你那位二首领逮住了。”

二首领女子在旁边插了一嘴:“他一个人,身上带着火折子和油,躲在我们崖壁底下的浅洞里睡觉。”

唐小鱼又蹲下来,手托着下巴撑在膝盖上,盯着陆沉问道。

“你们太平县现在不是在打仗嘛?城都遭围了。

你一个当家的跑出来,不会是要跑路吧?”

陆沉沉默了两息。

编也没用,迟早得说。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黑要紧?干啥子?”

陆沉吸了口气。

“我要去清平隘,烧郑三震的大营,解太平县的围。”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炸开了。

三四十号红巾军笑得七倒八歪,有的拍大腿有的捂肚子,还有个靠在石壁上笑到咳嗽。

唐小鱼更是笑得眉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全露出来了,前仰后合地拍着膝盖。

“你说你一个人去烧两万人的大营?怕不是逗我们好耍哦!”

“哈哈哈哈——”

“你是去给他们生火做饭的嘛!”

又是一阵哄笑。

陆沉被绑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也觉离谱。一个人跑去两万府军的老窝放火,这事儿要是说给诸葛无名听,估计诸葛无名都得摇头。

但那个狗系统说的,他有什么办法?

不过转念一想,他扫了一眼洞窟里的人。

红巾贼,少说也有好几百号人。当初围剿太平县的时候,这帮人能控制石山县衙,说明实力不弱。

要是能拉上这群人一起去……

这么多人放火,总比他一个人强吧?

陆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锦囊上写的是“只身前往”。他本来以为这是在为难他,但现在想想——只身前往,是不是就是让他一个人走到这里来?

走到这里来,然后碰上红巾贼搬救兵?

狗系统这提醒一句会死啊?!

陆沉在地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抬起头看向唐小鱼。

“唐首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唐小鱼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脸随意的说道:“你说嘛。”

“能不能帮我一起去?你们人多,成功的把握大得多。”

唐小鱼歪了下脑袋,虎牙咬着下唇想了想。

“我凭啥子帮你?”

“红巾侠不是向来仗义吗?”

陆沉说,“这回郑三震放了话要屠城。太平县几万百姓没走,城里还守着。

今晚要是不把他大营烧了,城破了就是屠杀。”

唐小鱼把下巴搁回膝盖上。

“与我有啥子关系?太平县的事,太平县自己解决。”

“太平县要是被灭了,石山县还能独善其身?”

陆沉往前挪了半步,“郑三震屠完太平县,他肯定也会来剿灭你们的!”

唐小鱼眼珠子转了转,没接话。

陆沉接着说:“你们当初帮黑风寨拦住石山县兵,郑三震那边肯定是知晓的。太平县一破,他腾出手来,石山县的你们就是下一个。”

唐小鱼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你这是吓唬我?”

“我说的是实话。”

“我们石人窟在山里头,他找不到的。”

“郑三震灭了太平县之后手里还有两万多人,漫山遍野地搜,你藏得了多久?”

唐小鱼没说话了,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碎石。

洞窟里的笑声早就停了。

几十双眼睛在火把下看看首领,又看看地上捆着的这个人。

“首领,此人说的有几分道理。郑三震此次出兵规模极大,平定太平之后不可能就此罢休。”二首领看了眼陆沉说道。

唐小鱼抬起头,盯着陆沉看了好几息。

“你一个人跑来这条山路上,身边一个兵都不带,就揣着几个火折子和几壶油,说要去烧两万人的大营。”

她顿了顿。

“要么你是疯子,要么你是真不怕死。”

陆沉苦笑了一下。

“都不是。我就是没别的办法了。”

洞窟里又沉默了一阵。

唐小鱼转过身,背对着他,一只手摸着下巴,另一只手抠着石壁上的苔藓,一只脚随意抖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

“还是不帮你。”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唐小鱼的表情不像还能说服她。

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他没空在这儿磨了。

陆沉叹了口气,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那请唐首领,能不能放了我?把我的东西还了就行。”

“你还要去?”二首领皱了下眉。

“去。”陆沉答得干脆,“一个人也得去。”

唐小鱼回过身,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陆沉看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她跳上虎皮椅,往扶手上一靠,单腿翘起来,挥了挥手。

“放他走。”

二首领领命,用黑布蒙住陆沉的眼睛,松了手脚的绳子。

两个红巾军架着他的胳膊,七拐八弯地走了一段下坡路。

等黑布摘掉的时候,陆沉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崖壁浅洞前面。

包袱搁在地上,几两银子、干粮、火折子和油壶都在,匕首也还了。

二首领站在他身后,面巾下的声音冷冷的。

“走吧。。”

陆沉弯腰捡起包袱,背到肩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全是密林。

“多谢。”

说完,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树枝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首领在原地站了一阵,转身回去复命。

她走进洞窟的时候,唐小鱼还坐在虎皮椅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

“走了。”

“哪个方向?”

“往北。”

唐小鱼的虎牙咬了咬下唇,脚在椅子腿上晃来晃去。

洞窟里安安静静的,火把噼啪响了两声。

“桃子姐。”

“在。”

“他真的一个人去啊?”

二首领也有些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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