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南面偏东,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后。
岳飞勒马立于高处,身后三千背嵬军静默如林。
从昨夜西夏大军围城开始,他便带着这支人马藏在此处。三千人,人衔枚,马裹蹄,不燃火,不举旗,吃行军粮不见半丝炊烟。
马振邦给的望远镜有重影,但不影响他纵观全局。他目睹了三万西夏军三面围城的部署,也目睹了陈素如何用清河弩和手榴弹硬生生扛住前几轮猛攻。他甚至在夜里借着月光看见西夏人的船队顺流而下,然后被西岸的炮火打得灰飞烟灭。
可他始终没有动。
林昭给他的命令很明确:等柔狼山城的援军到了再动,两路夹击,一口吃掉南面的西夏军主力,然后顺势向北推,与西岸渡河的部队会合,一举打穿翔庆军司的防线。岳飞执行命令执行得很彻底。三千背嵬军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底牌,不能打早,也不能打偏。
然后他看见了那支骑兵。
从柔狼山城方向过来的,先是八百铁甲禁军,后面跟着三千骑兵,浩浩荡荡。岳飞在望远镜里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心里还在估算他们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休整、什么时候会发起冲击,可他很快就不算了。
因为队伍中有一个中二少年根本就没打算停。
岳飞看见那少年拨马冲了出去,单人独骑,直扑西夏大营。他身后那八百铁甲禁军像炸了窝一般跟着冲了出去,再后面三千骑兵也只能跟着冲了出去。整个阵型瞬间崩成了一条乱糟糟的长蛇,没有任何章法,除了一个想法是统一的——跟上那个少年。
岳飞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眯着眼仔细看了片刻。那少年的甲胄、骑姿、背影——他越看越觉得眼熟。随即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一下变了。那身甲胄的制式,那面旗上的纹样,他认得。那是康王赵构。岳飞握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他是见过康王的,去年太行剿匪时曾假扮过他的身份,可谁能想到,这位康王会出现在西夏战场上,而且像疯了一样单骑冲阵?
岳飞僵住了,可也只是一瞬。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开脚下的泥土,翻身上马,长枪一举,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咆哮:“背嵬军——冲!”
三千骑兵从沟壑中轰然跃出,马蹄踏碎晨光,像一道铁灰色的洪流,从南面偏东方向狠狠撞进了西夏大营的侧翼。
城墙之上,陈素正在南门指挥,忽听城外杀声震天。她快步走到城头,举起望远镜。西夏后阵已经乱了,一支骑兵正在里面横冲直撞,可领头那人居然没有护卫阵型,就一个人在人群里乱砍乱劈,身边的护卫拼命往他身边挤。她再仔细一看,那少年的身影她认得。
“赵构?!”陈素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放下望远镜,手都在发抖。这个疯子,老老实实待在柔狼山城不好吗?非要冲出来。你冲出来就冲出来吧,好歹带兵了,拔都鲁也在,你好好指挥不行吗?非要自己一个人扎进去,你他妈的,给老娘添麻烦。陈素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她转身冲下城楼,一边跑一边扯掉身上的白袍,露出内里的锁甲,顺手从墙边抄起一张清河弩挂到背上,又从箭筒里抓出一把弩箭塞进腰间。
“备马!”
一百名卫兵正在城头射击,看见陈素冲下城楼,卫队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转身大吼:“都下城!上马!跟着陈娘子走!”一百名卫兵纷纷收起弩箭跑下城墙,有人连铠甲都没系好就翻上了马背。南门内侧,城门已经打开了。
陈素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清河弩端在手中,弩弦拉满。她身后一百名卫兵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刘骐宁和他手下那些听到动静赶来的守军,呼啦啦跟出来七八百人。他们冲过吊桥的那一刻,南门外正在围攻的西夏步卒还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座城里的人,竟然还敢冲出来。
陈素抬手一弩,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西夏甲士应声倒地。她身边的卫兵队队长也端起了清河弩齐射,配合默契,弩箭一遍一遍地送上前方。西夏人正全力对付赵构和拔都鲁那支从身后冲来的援军,忽然被陈素这支从城里杀出来的人马从正面顶住了,腹背受敌的局面在一瞬间就形成了。
南门外彻底乱了。
三支军队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涌进了西夏人的攻城南阵——最前面是赵构和他的八百铁甲禁军,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扎进人群最密集处;侧翼是岳飞的背嵬军,三千铁骑排山倒海般压过来,一个冲锋就把西夏人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撞得七零八落;正南方向,陈素带着七八百人从城门里杀出来,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甩进西夏人的阵列,炸得血肉横飞。三个方向,同时发疯。
西夏南面攻城的将领先是被赵构的莽撞冲击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是被岳飞的伏兵吓破了胆,最后被陈素从城里杀出来这一下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这支一万三千人的攻城主力的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瓦解,士兵们不再听将领的号令,纷纷扔掉兵器转身向北狂奔。他们跑的方向是东面大营,那里还有西夏军的第二梯队。
可岳飞的背嵬军弩骑和重骑。
岳飞长枪一挥,三千背嵬军紧咬住西夏溃军的尾巴,一路衔尾追杀。拔都鲁见状也大吼一声跟了上去,两股骑兵汇成一股,裹着西夏溃兵的尾巴往东面大营方向猛追。
西夏溃军冲进东面大营的时候,已经把恐惧传染给了正在那里待命的第二梯队。守营的西夏士兵看见自家南面的同袍像被鬼追一样跑回来,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宋军骑兵,阵脚顿时也乱了。
就在这时,黄河东岸,临河州西门方向传来了巨大的动静——那是林昭的渡河部队从浮桥上涌下东岸,朝西夏北营狠狠压了过去。手榴弹和清河弩同时开火,把正在攻城的西夏北营从侧面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北门的守军看到援军从西岸渡河而至,精神大振,陈素留在北门的守将立刻打开北门,带着八百守军冲了出来,配合城墙上清河弩的攻击,与林昭的渡河部队形成夹击之势。
临河州城下的大战场,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西夏东面大营被背嵬军和拔都鲁军从南面切成数段,士兵们四散奔逃,指挥系统彻底瘫痪。北营那边更惨,被渡河部队从侧面、北门守军从正面两面夹击,阵型刚一展开就被手榴弹炸得支离破碎。西夏北营的将领试图组织反击,可他的命令还没传出去,东面大营溃败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南面一万三千人崩了,东面第二梯队也崩了,整个翔庆军司的围攻主力正在从南到东全线垮塌。
北营的西夏军再也撑不住了。将领们纷纷拨马北逃,士兵们扔下兵器跟着跑,整座北大营像被抽掉了底座的沙塔,在一阵密集的爆炸和弩箭声中轰然解体。林昭的渡河部队骑兵率先冲出,咬住北营溃兵的尾巴,一路向北猛追。从临河州城下到西平府方向,绵延数十里的旷野上,三股骑兵正在同时向北推进——岳飞和抜都鲁的骑兵紧追东面溃军,林昭的渡河骑兵紧追北面溃军,三支队伍在追击中渐渐汇成一道滚滚铁流,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自临河州一路卷向西平府。
追击的路很长。从临河州到西平府,至少还要几个时辰。西夏溃兵跑得精疲力竭时,宋军的骑兵便从后面赶上一阵砍杀,留下一路尸体。跑得快的继续往北跑,跑得慢的直接倒在路边。没有人停下来打扫战场,没有人收拢俘虏,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追击。
西平府城外的尘土越来越近了。
本来赵构和他的卫兵也参与了追击,而且赵构一直兴奋地冲在最前面。刚才冲营那一阵,他身边八百禁军死伤近两百,可他浑然不觉,杀得兴起,只顾往前追。长剑砍得卷了刃,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只知道追,只知道砍,满脑子就一件事——杀。
陆怀安策马紧跟在他身后,一边挡箭一边喊:“殿下!咱们别追了!收兵吧!殿下!”
赵构根本听不进去。
“殿下!您身边的弟兄已经折了快两百了!不能再追了!”
赵构还是不停。
陆怀安急得声音都劈了:“殿下!再追下去——”
话没说完,一支流矢从斜刺里飞来。
赵构正要挥剑去砍前面一个溃逃的西夏兵,那支箭便钉进了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
“殿下——!”
陆怀安魂飞魄散,翻身下马,一把将赵构从地上捞起来。赵构右肩上插着一支箭,血顺着甲缝往外淌,脸色煞白,却还咬着牙想站起来:“没事……继续追……”
可护卫他的禁军不追了。康王落马,他们全部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赵构护在中间。有人开始大喊:“康王中箭了!康王中箭了——!”喊声顺着风传了出去。
南门外,陈素刚带着人杀退了攻城的西夏军,正坐在马上喘着气,望着北面岳飞和拔都鲁的骑兵衔尾追杀的烟尘。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声:“康王中箭了——!”
陈素脑子里嗡的一声——康王若死,所有人都得受连累。她猛地一夹马腹,朝喊声的方向冲了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一把拨开围着的禁军,蹲下身去看赵构肩上的箭。箭插在右肩,入肉不算太深,没碰着骨头。她这才稍稍放了点心。
“临河州的医护,赶紧过来!”她朝身后喊了一声,随即从腰间药囊里摸出止血粉,撕开赵构肩头的甲衣,将药粉按在伤口上,又扯了布帛紧紧缠住。
赵构靠在陆怀安怀里,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却看着她,虚弱地笑了一下:
“听说你被围了……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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