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五月下旬,清晨五点。

北平,永定门城墙。

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天光,把城墙垛口剪出冷硬的轮廓。

王二狗蹲在垛口后面啃窝头。

昨晚轮他夜哨,天快亮才吃上早饭。

窝头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硌掉牙。

他啃一口,含在嘴里,等唾液泡软了再嚼。

忽然,他嚼不动了。

不是窝头硬。

是脚下的青砖,在抖。

他当过六年兵,在喜峰口挨过鬼子的炮。

他认得这种震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炮震的。

是千军万马踏过大地的闷响。

像一万头野牛在远处狂奔,蹄子砸在冻土上,一下一下,闷雷一样传过来。

他猛地站起来,往城外看。

手里的窝头“啪”地掉在地上。

滚下城墙,弹了一下,落进护城河里。

地平线上,一条灰黑色的线,正慢慢往这边压过来。

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

最后变成了一片看不到头的人海。

钢盔的反光,连成一片银色的海。

刺刀的寒光,像森林一样竖在晨光里。

五万人。

不是列队,是行军。

队伍从永定门一直铺到卢沟桥,走了三个小时都没走完。

最前面,两辆九七式日军坦克喷着黑烟。

炮管平指着城门。

车身上的弹痕,像勋章一样刺眼。

后面是十二辆装甲车,三十门高射炮,四十辆蒙着篷布的弹药车。

再后面是两万老兵,步伐整齐,一声不吭。

脚步声闷得像打雷。

最后是三万新兵。

队列歪歪扭扭,有人背包掉了,有人鞋子跑丢了。

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世界,只剩下军靴踩地的闷响,和坦克履带碾过石子的咯吱声。

城墙上的二十九军士兵,全僵住了。

他们见过兵。

自己就是兵,二十九军十万兵。

平时阅兵,最多拉出来一万人。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

五万人,一言不发。

就这么黑压压地压过来,像一座移动的山。

昨晚他们还在营房里打赌。

说段启年撑不过一个月,说他的十万兵早就哗变了。

现在,人家拉着五万人,围了北平城。

刘自珍趴在城墙上,手里的望远镜抖得像筛子。

脸白得像纸。

悄悄把腰间的手枪往枪套里塞了塞。

上个月他还赌咒发誓:“段启年撑不过三个月我就吃手枪。”

现在那把手枪,成了全城墙上最烫手的铁疙瘩。

一个老兵喃喃道:

“我的娘……这哪是抄家啊……这是来踏平北平的啊……”

守城的连长抓着电话,手在抖。

“喂!喂!军部!

虎贲师把北平围了!

不是三千!不是一万!是五、六万!

坦克装甲车全来了!还有高射炮!

满山遍野全是人!从永定门排到卢沟桥,走了三个小时还没走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德纯的声音传过来,压着抖:

“别开枪。千万别开枪。

我马上给段启年打电话。”

连长挂了电话,趴在垛口上往下看。

城外的队伍里,升起了虎贲师的军旗。

军旗下面,段启年站在一辆装甲车上。

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城墙上看。

看到城墙上的二十九军士兵,他挥了挥手。

就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一样自然。

城墙上的连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真的敢。

他真的带着五万人,大摇大摆地围了华北第一大城北平。

连个招呼都没打。

早上六点整。

北平所有城门,同时打开。

不是二十九军开的。

是虎贲师先遣排,直接一斧头砸开了城门锁。

守军抱着枪站在一边,头都不敢抬。

有人手里的枪都掉在了地上,赶紧捡起来,抱得更紧。

十路大军,同时涌入北平城。

每个路口架起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四面八方。

每个胡同口站两个端冲锋枪的士兵,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警哨声、砸门声、脚步声,响彻全城。

整个北平,像被一张大网死死罩住。

没有一个汉奸能跑掉。

前门大街,王克敏公馆。

昨晚这里灯火通明,通宵舞会。

留声机放着爵士乐,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

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高官王克敏,搂着最年轻的姨太太,端着香槟,唾沫横飞。

“段启年?一个泥腿子警察而已!

廊坊那一仗,纯属走了狗屎运!

真以为打了个胜仗就上天了?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我王公馆撒野!”

他一口喝干香槟,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别说他不敢来,就算来了又怎么样?

我是殷汝耕主席的副手,日本人的朋友!

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关东军明天就踏平廊坊!

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段启年!”

满座宾客纷纷附和:

“王总长说的是!段启年就是个暴发户,怎么敢跟您比!”

“虎贲师?一群泥腿子组成的乌合之众,见了皇军还不是得跑!”

“来一个我们抓一个,送给皇军当俘虏!”

此刻,清晨六点半。

王克敏坐在餐厅里,用银叉子切着五分熟的牛排。

姨太太站在身后,给他捏着肩膀。

他还在回味昨晚的舞会,嘴里哼着日本小调。

“哐当——!”

餐厅的实木大门,被一脚踹飞。

木屑四溅。

三个虎贲师士兵冲了进来,手里的冲锋枪指着他。

黑洞洞的枪口,离他的脑门不到半米。

王克敏手里的银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牛排溅了他一脸油。

姨太太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王克敏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财政总长王克敏!

殷汝耕主席是我大哥!日本领事馆是我家!

你们敢动我?不想活了?!”

带头的连长冷笑一声。

“王克敏?找的就是你!”

王克敏猛地站起来,指着连长的鼻子骂:

“放肆!敢这么跟我说话!

赶紧把枪放下,给我磕头道歉!

不然我一个电话,就让你们段师长亲自来给我赔罪!”

连长懒得跟他废话。

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扑通——!”

王克敏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敢打我?!”

王克敏又惊又怒,“我要告你们!我要给日本领事馆打电话!

皇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还敢提鬼子?”

旁边一个士兵早就忍不住了。

他老家在冀东,爹娘就是被汉奸和鬼子一起害死的。

上去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王克敏脸上。

“啪——!!!”

清脆响亮。

王克敏的左脸瞬间肿起老高。

嘴角流出血来。

“你……你敢打我?!”

王克敏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人敢这么打他。

“打你怎么了?”

士兵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帮日本人走私鸦片,害了多少中国人?

你帮鬼子搜集情报,害死了多少抗日将士?

老子在廊坊杀的鬼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还怕你个汉奸?!”

“搜!”

连长一声令下。

士兵们立刻冲进各个房间搜查。

很快,从地窖里抬出了十几个大箱子。

打开一看。

黄澄澄的金条,堆得像小山。

白花花的大洋,装满了整整三箱。

还有六箱鸦片,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最下面,是一叠与关东军情报课的往来信件。

每一封,都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

连长拿起一封信,甩在王克敏脸上。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克敏看着满地的金条和鸦片,脸瞬间惨白。

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完了。

什么殷汝耕,什么日本人,都救不了他了。

“扑通——!”

他直接趴在地上,抱着连长的腿,嚎啕大哭。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些金条大洋,全给你们!全给你们!

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

“咚咚咚”的响。

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刚才不可一世的财政总长,此刻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晚了。”

连长冷冷地抽回腿。

“你欠中国人的血债,用命还吧。”

两个士兵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克敏,往外拖。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在地上。

嘴里还在不停哭喊:

“饶命啊!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当汉奸了!”

金条和大洋被搬到街边展览。

围观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看到王克敏这副丑态,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一个卖菜老太太,把手里的烂萝卜狠狠砸在他头上。

“王八蛋!你帮日本人卖鸦片,我儿子就是被你害死的!

今天终于遭报应了!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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