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四时许。

南京,下关火车站,一号站台。

斜阳西沉,金红色的光线斜斜洒在青石板上。

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卷着煤灰和碎纸屑,在空旷的月台上打转。

远处的备用线上,停着几节生锈的闷罐车皮。

段启年站在月台中央。

身后三千士兵,列队完毕,沉默如铁。

平板拖车上,两辆缴获的九七式坦克静静趴伏。

炮管上的弹痕,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说好的十六节车皮,不见踪影。

脚步声从调度室方向传来。

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打头的是矮胖的火车站长。

帽子歪戴,双手插兜,眼神躲闪。

旁边是财政部孙处长,穿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

手里把玩着一枚金戒指,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军政部交通司王专员走在最后。

夹着黑色公文包,金丝眼镜反光,下巴抬得老高。

孙处长先开口。

他抬起食指,几乎戳到段启年胸前的青天白日勋章。

“段启年。别以为你扇了孔部长一巴掌,就了不起了。

在南京——还轮不到你一个华北土包子撒野。”

他嗤笑一声,收回手指,重新转着金戒指。

“什么虎贲师?呵,不就是捡了个便宜,打了场运气仗吗?

真当自己是抗日英雄了?

车皮?没有。别说十六节,一节都没有。”

他抬起眼皮,瞟了段启年一眼。

嘴角咧开,露出挑衅的笑:

“你有本事——再扇我一巴掌啊?

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孔部长让你——死在南京。”

王专员跟着冷笑,推了推金丝眼镜。

声音尖细:

“宋哲元带着十万二十九军,要车皮都得等一个月。

还得亲自去孔部长府上‘拜访’。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讲程序?”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劝你,乖乖把装备交出来,再去孔部长面前赔罪。

说不定……还能赏你几节闷罐车。

不然——”

他和孙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笑起来。

“不然,你和你这三千兵,就留在南京——要饭吧!”

孙处长笑得肩膀直抖。

手指又抬起来,几乎戳到段启年的鼻尖。

转头对王专员说:

“王专员,你看他那张脸——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

半年前还在崇文门外开罚单的泥腿子。

现在穿了一身将官服,就想在南京摆谱?

笑死人。真是笑死人。”

段启年看着他们。

看着孙处长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

看着他脸上笃定的嘲弄。

看着王专员眼镜片后“你奈我何”的眼神。

等他们笑完。

段启年往前迈了一小步。

左手抬起,一把攥住了孙处长的食指。

攥得很紧。

孙处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想抽手,抽不动。

段启年手腕一翻,反关节向下一压。

“咔嚓。”

脆响。

在空旷的月台上,格外清晰。

孙处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

变成极致的痛苦。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身体顺着那股力道,猛地弯下去。

左手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

那根食指以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金戒指从变形的指关节上滑脱。

“叮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段启年松开手。

在孙处长因为剧痛还没完全倒下去的瞬间。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啪——!!!”

一巴掌,扇在孙处长左脸上。

沉闷厚重的“砰”声,像木板砸在冻肉上。

孙处长的脑袋猛地向右甩去。

整个人横着转了半圈。

嘴里喷出一口混合着血沫和三颗白牙的东西。

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他趴在那里,浑身抽搐。

想惨叫,嘴里漏风,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王专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变成惨白。

他反应极快,转身就跑。

李振从侧面冲出来。

一个箭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砰!”

王专员整个人向前扑出。

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脸蹭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金丝眼镜飞出去,掉进铁轨缝隙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手掌撑在地上,滑了一下——是自己的鼻血。

他不敢动了。

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段启年走过去。

军靴踩在他撑在地上的右手手指上。

没用力碾,只是压着。

王专员抖得更厉害了。

脸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敢动。

“叮铃铃——!!”

调度室里的电话,突然疯了似的响起来。

刺耳的铃声,划破月台的寂静。

一直抱着胳膊看戏的站长,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看地上抽搐的孙处长。

看看被踩住手的王专员。

又看看段启年。

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电话还在响。

他踉跄着跑进调度室。

过了一会儿,探出头,声音发颤:

“段……段师长,电话……孔、孔部长找您……”

段启年移开脚。

转身走进调度室。

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孔祥熙阴恻恻的声音。

压抑着怒火,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段启年。没想到吧?”

“你打断我儿子的腿,扇我一巴掌。

我让你——付出代价。”

“你的车皮,我扣了。

你的军饷,我停了。

你的装备来源,我派人查了。

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得罪我孔祥熙,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发泄般的快意:

“你不是很嚣张吗?你不是能打吗?

现在,你站在下关火车站的月台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

我告诉你——南京,是我的地盘!

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语气带着施舍和最后的通牒: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跪下,对着电话,给我磕三个响头。

然后,把你手里剩下的所有装备,全部交出来。

我或许——还能发发善心,让你滚回你的华北去。

不然——”

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就烂在下关火车站吧。

我保证,你和你那三千泥腿子,连南京城的一粒米,都别想带走。”

段启年拿着听筒。

沉默了几秒。

月台上很安静。

只有孙处长压抑的、漏风的呻吟。

和王专员粗重的喘息。

三千士兵静立,目光都看着调度室的方向。

然后,段启年开口了。

声音不高,透过电话线传过去,没什么起伏。

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子:

“孔部长。你说完了?”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段启年继续说,语速平稳:

“你说车皮——老子的十六节车皮,现在就停在南京站备用线上,一节不少。

你说军饷——老子不靠你财政部那点喂不饱人的碎银子,自己筹。

你说装备——鬼子的坦克已经装车了,有本事,你派人来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加锋利:

“你说,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得罪你孔祥熙是什么下场——

全天下,现在也知道得罪我段启年,是什么下场。

你儿子现在躺在中央医院,他的那条断腿,就是我给你的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但没打断。

段启年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

“你刚才让我跪下?

老子跪天,跪地,跪祖宗——

不跪贪污腐败的国蛀!

你孔家满门锦衣玉食,钟鸣鼎食,只会刮民脂民膏!

鬼子打到华北了,长城塌了,北平危了——

你孔家可曾往前线送过一兵一卒?可曾捐过一分一毫?

老子在廊坊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你在哪儿?在南京数钱!

老子在前线死了三千弟兄!你在后方,吸全国四万万百姓的血!

你这种蛀虫,也配让我段启年给你跪下?你配个屁!”

他深吸一口气,把听筒又贴近嘴边。

那股寒意透过电线,清晰无比:

“还有——你说宋哲元要车皮,得等一个月,还得给你送礼?”

他冷笑一声。

“那是他。不是我。”

“老子是段启年。老子是虎贲师师长。

老子在廊坊,用火箭炮炸平了关东军第一师团。

老子缴获的鬼子坦克,现在就停在你脚下的这座城市里。

你问我,凭什么嚣张?”

停顿一秒。

一字一顿:

“凭老子的枪!凭老子的炮!凭老子手下三万敢跟鬼子换命的弟兄!”

他几乎是在低吼:

“有枪才是大爷!有枪才是规矩!

这个道理,你今天,给我记住了!”

说完,他把听筒从耳边拿开。

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

声音很轻,像刀锋轻轻划过喉咙:

“记住我的名字——华北,段启年。守土卫国,不死不退。”

“你的人,还给你。”

“啪。”

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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