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

午夜。

丰台营地。

校场。

没有月光。

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浓云压得极低。

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在瞭望塔尖上。

但校场亮如白昼。

不是电灯。

是火。

上千支火把。

浸满煤油。

缠着火布。

插在四周的木桩上。

寒风卷着火焰。

猎猎作响。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扭动。

舔舐着漆黑的夜空。

火光下。

两万两千名士兵。

肃立如松。

深灰军装。

M35钢盔。

刺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反射着火光。

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钢铁森林。

没有交头接耳。

没有咳嗽。

连跺脚取暖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两万多人的呼吸。

汇成一片白雾。

在寒夜里缓缓升腾。

装甲车、重炮、牵引车。

静静趴在校场边缘。

像蛰伏的钢铁巨兽。

炮管指向东方。

冰冷。

沉默。

段启年走了过来。

黑色军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振和生化人军官跟在身后半步。

他的脚步很重。

每一步都踩在夯实的土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校场上回荡。

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走上高台。

没有扩音器。

只有一支火把插在他身侧。

火焰在他脸上跳跃。

一半明。

一半暗。

他站定。

目光扫过全场。

两万两千双眼睛。

齐刷刷看向他。

没有开场白。

没有客套。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像一块冰。

砸进滚烫的油里。

“昨天傍晚。

有十几个难民逃到了营地。”

他顿了顿。

声音不高。

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穿透了风声和火把的噼啪声。

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有个妇人。

抱着她的孩子。

孩子两岁。

还不会叫爹。”

“日本人冲进她家的时候。

她把孩子藏在床底下。

自己冲出去引开鬼子。

等她爬回来。

床被掀翻了。

孩子躺在地上。

小小的胸口塌下去一块。

那是日本兵大皮靴踩出来的印子。

骨头全碎了。

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那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

跪了一路。

从王家镇跪到丰台。

膝盖磨烂了。

露出骨头。

她求我。

求我给她的孩子报仇。”

校场上。

死一般的静。

连风都仿佛停了。

有人攥紧了步枪。

指节发白。

有人咬碎了牙。

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个从王家镇逃出来的新兵。

猛地低下头。

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的弟弟。

也是两岁。

也是被鬼子一脚踩死的。

段启年的声音。

陡然提高了一分。

像淬了血的钢刀。

划破寂静。

“你们告诉我!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拳头。

都攥得咯咯响。

“这是仇!

是刻在骨头里的仇!

是流在血里的恨!”

他指着东方。

指着天津的方向。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日本人说。

我们是东亚病夫。

说我们中国人。

生来就是给他们当奴隶的!”

“他们在东北。

把活人扔进毒气室。

看我们怎么挣扎着断气。

把孩子挑在刺刀上。

看我们怎么哭嚎求饶。

把女人扒光了~~。

然后一刀捅死。

扔到野地里喂狗!”

“他们烧我们的房子。

抢我们的粮食。

杀我们的爹娘。

糟蹋我们的婆娘。

摔死我们的孩子!”

“他们说。

这是大东亚共荣。

这是给我们带来文明!”

“放屁!!”

这两个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震得身边的火把都猛地一颤。

“什么共荣!

什么文明!

就是烧杀抢掠!

就是亡国灭种!”

“东三省三千万同胞。

现在是什么下场?

当牛做马!

猪狗不如!

想吃一口饱饭都难!

想说一句‘我是中国人’。

就会被拉去枪毙!”

“你们想不想。

有一天。

鬼子的坦克开进你们的村子。

把你们家的房子烧了。

把你们爹娘攒了一辈子的粮食抢光。

把你们的爹吊在树上。

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就因为他藏了半袋玉米面?”

“想不想。

你们的婆娘。

被鬼子拖进柴房。

扒光了衣服。

糟蹋完了。

再一刀捅死。

扔在路边。

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想不想。

你们的娃。

像那个两岁的孩子一样。

被鬼子一脚踩碎胸口。

连哭都来不及哭一声?”

“想不想。

你们自己。

被鬼子抓去挖煤。

累死在矿洞里。

尸体扔在乱葬岗。

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

“想不想?!”

“不想!!!”

两万两千人的怒吼。

同时爆发。

像惊雷炸响在夜空。

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火把的火焰疯狂摇曳。

仿佛要被这声浪掀翻。

段启年抬起手。

吼声瞬间平息。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像一头头即将扑杀的野兽。

“有人说。

日本人厉害。

有坦克。

有大炮。

有飞机。

我们打不过。”

“放屁!”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木栏杆。

声音斩钉截铁。

“日本人也是人!

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

子弹打进脑袋。

一样会死!

刺刀捅进心窝。

一样会流血!

他们不是神!

不是天兵天将!

他们是畜生!

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魔鬼怎么了?

魔鬼来了。

我们就用刀砍!

用枪打!

用牙咬!

就算死。

也要拉着一个鬼子垫背!”

“昨天。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

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就告诉她。

我会给她报仇。

我会给所有被鬼子杀害的中国人报仇!”

“今天。

我站在这里。

告诉你们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

扫过每一张年轻的、愤怒的、紧绷的脸。

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带着血。

“明天。

我们就去杀鬼子。”

“他们杀我们一个百姓。

我们就杀他们十个鬼子!

他们烧我们一个村子。

我们就烧他们十个据点!

他们欠我们一条命。

我们就让他们用十条命来还!”

“血债。

必须血偿!”

“这一仗。

我们没有退路。

退一步。

就是家破人亡。

退一步。

就是亡国灭种!”

“我们身后。

是北平。

是华北。

是四万万同胞!

是我们的爹娘。

我们的婆娘。

我们的孩子!”

“我们退了。

他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的眼睛里。

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是仇恨的火。

是愤怒的火。

是宁死不屈的火。

段启年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指向东方。

枪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我。

段启年。

在此立誓。”

“此战。

不斩尽来犯之敌。

誓不还营!”

如果我死了,你们就踩着我的尸体。

继续往前冲!”

“告诉我。

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

去杀鬼子!!”

“敢!!!”

“敢!!!”

“敢!!!”

三声怒吼。

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狠。

直冲云霄。

撕裂了头顶的浓云。

无数支步枪被高高举起。

刺刀组成的钢铁森林。

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

整个校场。

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

段启年站在高台上。

看着台下这两万两千名即将赴死的士兵。

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

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

也燃起了同样的火。

那是不灭的火。

是中华民族。

永不屈服的火。

“出发!”

他一声令下。

两万两千名士兵。

同时转身。

迈着整齐的步伐。

走向东方。

走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走向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战场。

火把的长龙。

在黑暗中蜿蜒。

像一条燃烧的巨龙。

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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