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丰台营地西北角。

十天前平整出来的空地。

铁丝网拉出方圆数里的范围。

四角的瞭望塔上。

雪亮的探照灯彻夜不息。

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把士兵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像一个个索命的鬼。

铁丝网内。

五百顶军用帐篷整齐排列。

一万一千多人被分开关押。

青帮头目、汉奸商人、涉案军警。

单独关在小帐篷里。

普通伙计和小烟贩。

几十人挤一个大帐篷。

食物是粗粮窝头和稀粥。

定时定量发放。

饮水是煮沸过的凉白开。

军医只处理重伤和急症。

轻伤一概不管。

外层警戒是生化人士兵。

他们像冰冷的雕塑。

守在铁丝网外。

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

不带任何感情。

内层巡逻和看守。

由新兵轮值。

这是命令。

也是锻炼。

营地中央偏西。

另划出一片区域。

帆布围出几个独立的帐篷。

这里是审讯区。

与关押区不同。

这里日夜都传出声音。

喝问声。

鞭子抽打的呼啸声。

肉体撞击的闷响。

以及压抑不住的惨叫和哀嚎。

杜三是在入夜后被带进审讯区的。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凝固。

和尘土混在一起。

结成丑陋的硬壳。

绸衫早就被撕烂。

露出里面沾着污秽的白衬衣。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

拖过冰冷坚硬的地面。

扔进其中一个帆布帐篷。

帐篷里点着两盏汽灯。

嘶嘶地响着。

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杜三被扔在地上。

影子在帆布墙上扭曲着。

像一只挣扎的虫子。

正中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

手里拿着钢笔。

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

他旁边站着四个士兵。

挽着袖子。

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提着皮鞭。

“杜青。

绰号杜三。

河北沧州人。

光绪二十三年生。

民国八年入青帮‘礼’字辈。

二十一年成为青龙帮北平西城堂主。”

军官开口。

声音平得像一碗水。

眼睛没看杜三。

只是看着卷宗。

“名下或控制的烟馆。

北平城内二十七家。

通州五家。

天津英租界两家。

赌场十一处。

放印子钱的档口八个。

命案背了七条。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敲诈勒索、与日商勾结贩卖烟土军火……

嗯。

罄竹难书。”

军官合上卷宗。

这才抬起眼皮。

看向地上的杜三。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或者一堆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杜三被那眼神刺得一激灵。

但多年混迹黑道的凶性。

加上对靠山残存的幻想。

让他梗着脖子嘶声喊。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段启年呢?叫他来见我!

你们这些小喽啰算什么东西!

我跟29军的刘自珍刘旅长。

那是过命的交情!

拜把子的兄弟!

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

明天刘旅长就能带兵平了你们丰台!”

军官没说话。

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站在杜三身边的士兵。

抡起皮鞭。

没有任何预兆。

狠狠抽了下来。

“啪——!!”

鞭子撕裂空气。

带着凄厉的尖啸。

重重抽在杜三的后背上。

绸衫和衬衣瞬间裂开。

一道紫黑色的鞭痕凸起。

皮开肉绽。

“啊——!!”

杜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身体猛地弓起。

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

火辣辣的剧痛。

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

“第一。

这里是独立第一旅。

不是29军。”

军官的声音依旧平淡。

在杜三的惨叫声中清晰传来。

“第二。

刘自珍的人今天在城里。

看着你被抓。

没放一个屁。”

“你放屁!”

杜三疼得冷汗直流。

嘴上还在硬撑。

“刘旅长不会不管我!

还有日本人!

山田洋行的松本先生是我朋友!

你们动了北平的烟土。

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

三天!最多三天。

日本人的大军就会开到丰台!

到时候。

我要把你们……把段启年……

一个个全宰了!

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军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诮。

他抬起手。

伸出两根手指。

向前轻轻一点。

另一个士兵上前。

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脚。

照着杜三的肋部。

狠狠踹了下去。

“咔嚓!”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杜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变成倒抽冷气的嗬嗬声。

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眼球暴突。

张着嘴。

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第三。”

军官的声音冷了下去。

“日本人会不会来。

是后话。

你现在。

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

看着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杜三。

缓缓道。

“杜三爷。

你在北平经营二十年。

搜刮的民脂民膏。

也该吐出来了。

现大洋。

金条。

珠宝。

古董。

地契。

存在外国银行的钱。

一样一样。

说清楚。

藏在哪。

有多少。

经手人是谁。

说完了。

给你个痛快。

说不完。

或者有隐瞒——”

军官的目光。

扫过旁边士兵手里的皮鞭和军靴。

“咱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聊。”

杜三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

还是怕的。

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看着军官那双冰冷的眼睛。

看着那根沾着自己鲜血的皮鞭。

最后一丝侥幸和凶性。

终于被碾碎了。

“我……我说……”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嘶哑微弱。

“我说……别打了……求求你们。

别打了……”

军官对拿着纸笔的记录员示意了一下。

审讯。

或者说。

榨取。

开始了。

杜三断断续续。

交代了北平城里的三处宅子。

地窖里藏着多少箱银元。

交代了通州乡下的五百亩好地。

地契藏在哪。

交代了天津英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箱。

里面有多少金条和珠宝。

交代了几个情妇那里分别放着什么值钱东西。

甚至交代了沧州老家祖坟旁边。

老槐树下埋的一坛子金叶子。

每交代一处。

军官就派人按地址去起赃。

赃物运回营地。

登记造册。

然后。

审讯继续。

追问下一处。

这个过程。

持续了整整一夜。

又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天。

这十天里。

杜三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皮鞭只是开胃菜。

辣椒水灌进鼻孔。

竹签刺进指甲缝。

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

各种他曾经用在别人身上的手段。

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

他哭。

他嚎。

他求饶。

他把能想起来的所有家底。

像挤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

一点点挤干。

一滴不剩。

他也不再提刘自珍。

不再提日本人。

因为他知道。

没用。

在这里。

只有冰冷的刑具。

和更冰冷的执行者。

第十天下午。

杜三被拖出审讯帐篷。

他几乎不成人形。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脸上是凝固的血污和溃烂的烫伤。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没了。

露出紫黑色的烂肉。

他眼神涣散。

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口水混着血丝滴下来。

他被押上一辆卡车。

开往他在北平西城的那处三进大院。

这是最后一处需要确认的藏匿点。

车子停在宅子门口。

午后的阳光很亮。

照在朱漆大门和石狮子上。

却照不进里面的阴冷。

大门洞开着。

风卷着落叶吹进去。

发出呜呜的响。

像鬼哭。

杜三被像死狗一样拖下车。

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他勉强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

看到熟悉的影壁。

熟悉的天井。

熟悉的廊柱。

也看到一队队士兵。

正从后院的地窖里。

抬出一口口沉重的木箱。

箱子被放在院子中央。

打开。

白花花的光。

晃花了杜三的眼睛。

是银元。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

在午后的阳光下。

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光芒。

一口箱子。

又一口箱子。

整整二十口大木箱。

还有小巧些的箱子。

打开。

是黄澄澄的金条。

在银元的光芒映衬下。

更加夺目。

珠宝首饰。

翡翠玉佩。

古董瓷瓶。

琳琅满目。

堆了半个院子。

杜三呆呆地看着。

看着这些他用了半辈子时间。

巧取豪夺。

沾着无数人血泪积累起来的财富。

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被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

面无表情地清点、装箱、抬走。

他的心。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然后一点点捏碎。

比身体上承受的所有酷刑加起来。

还要痛。

还要空。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汉。

在一个士兵的带领下。

走进院子。

老汉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地上的杜三。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刻骨的仇恨。

他冲上去。

指着杜三。

手指都在哆嗦。

“杜三!你还认得我吗?

三年前。

西四牌楼。

‘永昌号’绸缎庄!

那是我爹留给我祖孙三代的产业!

你看上了。

派人来捣乱。

放火。

逼着我爹签了转让契!

我爹气得吐血。

没半个月就去了!

我娘一病不起。

也跟着走了!

好好一个家。

就让你这个畜生毁了!

毁了!”

老汉越说越激动。

抬起脚想踹杜三。

被旁边的士兵轻轻拦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

老泪纵横。

指着满院的金银财宝。

“这些……这些里面。

有多少是我们这些老百姓的血汗?

有多少条人命?!

你也有今天!

你也有今天啊!!”

杜三听着老汉的哭骂。

看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两行混着血污的泪。

从他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缓缓流下来。

他知道。

他完了。

不仅仅是人完了。

他为之奋斗、沾满鲜血、视若性命的一切。

也都完了。

箱子全部装上车。

拉走。

士兵也押着杜三。

离开了这座曾经象征着他权势和财富。

如今却只剩空旷和死寂的宅院。

卡车驶向丰台。

杜三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

望着天空。

天很蓝。

有几丝云。

慢悠悠地飘着。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刚来北平的时候。

也是个穷小子。

在码头扛大包。

一天挣几个铜子。

能吃上两个窝头就美得不行。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保护费?

是第一次帮派火并砍了人?

还是第一次尝到鸦片生意的暴利?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

这条路上。

他越走越远。

越走越黑。

身后。

是堆积如山的金银。

也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血泪。

现在。

路。

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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