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朝!”

姜抗日刚要往前冲,鞋底忽然碰到了一根东西。

很轻。

只发出一声细响。

井道深处那盏矿灯跟着晃了两下,火苗迅速缩成一点,彻底熄灭。

整条矿道瞬间黑了下来。

“唔!唔!”

姜援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急促,压抑。

像是嘴里塞着东西。

姜抗日立即停住,没有再往前踩。

他右手摸向腰间,左手沿着铁轨向下探去。

冰冷的轨道中间,横着一根绷紧的细麻绳。

绳上抹了煤灰,几乎和地面融在一起。

姜抗日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绳子,头顶便传来一阵滑轮转动的声音。

吱呀——

近得就在头上。

姜抗日没有抬头,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向右侧扑了出去。

下一刻,一只装满碎石的铁筐从上方砸落。

轰!

碎石撞上铁轨,火星四处乱溅。

几块拳头大的煤矸石擦过姜抗日后背,将棉衣划开一道长口子。

他顺着惯性翻滚到矿壁旁,落地便拔出了手枪。

“援朝,出声!”

矿井深处没有回应。

只有铁筐上方那根绳子还在来回晃动。

姜抗日没有贸然向前。他背靠矿壁,伸手摸向刚才那条绊索。

绳子已经松了。

落下来的铁筐只是第一道机关。

绊索被触发以后,轨道下面还有东西跟着动了。

一股呛人的气味钻进鼻腔。

姜抗日脸色一变,立即闭眼低头,用衣袖捂住口鼻。

头顶的旧木板接连翻开。

大片煤灰混着石灰倾泻下来,像一层白浪,瞬间淹没半条井道。

姜抗日贴着矿壁向后挪动。

石灰落在脖颈和手背上,很快便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眼睛更是睁不开。

可他始终没有开枪。

女儿就在前面。

这种环境下盲目开枪,子弹打中谁都说不准。

更何况,绑匪直到现在都没有现身。

对方根本没打算和他正面交换。

绊索、铁筐、煤灰,全是在逼他慌。

只要他脑子一热,顺着女儿的声音往里冲,后面的机关就会一口口把他吞进去。

姜抗日压住呼吸,鞋尖贴着地面慢慢向前试探。

刚碰到一截废木,右侧便响起了铁链滑动的声音。

姜抗日立即蹲下。

一根挂在旧滑轮上的粗木从头顶荡过,擦着他的帽檐撞上左侧矿壁。

砰!

木屑飞溅。

粗木带起的风刮过脸侧。

姜抗日没有后退。

机关已经露了。

只要等粗木荡向另一侧,他便能趁这个空当冲过去。

“援朝,坚持住!”

姜抗日听着粗木远去的声响,弯腰向前扑出。

一步。

两步。

他刚要越过落在轨道上的铁筐,筐底突然向下一沉。

碎石下面还藏着一块重坠。

重坠脱开,另一组滑轮猛地倒转。

咔!

刚刚荡远的粗木被绳子强行拽住,贴着原路折返。

姜抗日听见背后的风声,立刻转身抬臂护住头部。

来不及了。

粗木狠狠撞在他的右肩。

砰!

姜抗日整个人被撞离地面,横着摔了出去。

后脑重重磕在铁轨边缘。

手枪脱手,在碎石上滑出老远,很快没入黑暗。

姜抗日张了张嘴。

他想叫女儿,右臂却已经没了知觉。

耳边只剩沉闷的嗡鸣。

眼前的黑暗也开始旋转。

那盏原本熄灭的矿灯,不知何时又亮了。

灯影在井道深处左右摇晃。

灯后没有人。

只有一根贴着地面的细绳,一路钻进矿壁后方的黑洞。

姜抗日抬起左手,想抓住身旁的铁轨。

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铁面,手臂便软了下去。

他的身体彻底没了动静。

“唔!”

姜援朝拼命挣动。

吊在上方的麻绳越勒越紧,粗糙绳索已经磨破她的手腕。

她只能用脚尖勉强踩住地面,不让自己的身体再次被吊起来。

“爹!”

嘴里的布团堵住了声音。

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矿道内没有脚步。

滑轮还在缓慢转动,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吱呀。

矿壁后方的通风支道里,独眼龙始终没有露头。

闷响从轨道方向传来。

紧接着,手枪在碎石上滑动,最后停下。

铁轨旁只剩一个人压得很沉的呼吸。

独眼龙听了一会儿,才把手里另一根麻绳绕上掌心。

他轻轻一拉。

挂在矿井入口斜坡上的空铁桶随即脱开。

铁桶顺着废弃轨道向下翻滚。

哐当!

哐当!

一声比一声响。

刺耳的动静顺着主井道冲出矿口,在整片废弃矿场里来回震荡。

守在外圈的小刘猛地抬头。

“里面出事了!”

旁边的公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局长交代过,没信号不准进!”

“刚才那不是信号,是撞击声!”

小刘望向漆黑的主井道。

姜抗日进去以后,先是铁筐砸落,接着矿灯熄灭。如今连滚落的铁桶都快冲到洞口了,里面却再也没有说话声。

“再等下去,局长和援朝同志都得出事!”

小刘拔出手枪,朝最近的两人招手。

“你们跟我进去!”

第一拨公安向主井道冲去。

手电光接连亮起,在碎石和废轨上来回晃动。

“侧边的人过来接应!”

“都注意脚下,有机关!”

原本守在通风口附近的两名公安听见招呼,也向主井道靠拢。

脚步声全挤到了同一个方向。

通风支道外侧,很快沉入一片黑暗。

柳凝霜抱着黑皮账册,仍旧站在姜抗日给她划定的位置。

她没有跟着人群过去。

姜抗日进去前说得很清楚。

不管矿井里发生什么,她都不能带着账本靠近主井。

只要她和原账还在外面,绑匪便不敢轻易杀掉姜援朝。

可是现在,情况不对。

矿井内的机关接连触发,绑匪却一直没有开口。

对方没有催她交账,也没有要求她向前。

甚至连一句新的条件都没有。

柳凝霜看向四周。

刚才还散在几处路口的公安,全被主井道里的响动吸引了过去。

手电光都在前方。

她身后的通风支道,反而成了无人看守的黑洞。

柳凝霜心头一沉。

主井道里的机关不是为了杀姜抗日。

至少,不只是为了杀他。

“别全进去!”

柳凝霜立刻朝前方喊道:

“这是调开人——”

身后传来一声碎石滚动。

她没有回头,双臂猛地收紧,将黑皮账册死死抱进怀里,同时向旁边侧身。

一道瘦长的黑影从通风支道中扑了出来。

来人没有说话。

右手先扣住她抱账的手腕,受伤的左臂则从后方压住她的肩膀。

柳凝霜抬脚便踩。

独眼龙及时收脚。

她的鞋跟擦着他脚背落下。

与此同时,柳凝霜手肘向后猛撞,直奔他的肋下。

独眼龙左臂发不上力,只能侧身避让。

柳凝霜的手肘撞在矿壁上,整条胳膊顿时麻了。

她没有停。

“后面有……唔!”

声音刚冲出口,独眼龙已经从袖中抖出一块叠好的纱布,按向她的口鼻。

浓重的乙醚味扑面而来。

柳凝霜立刻闭嘴屏息,偏头咬向他的手指。

独眼龙手背上还带着被姜援朝咬出的伤。

他没有硬捂,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柳凝霜趁机挣开肩膀,抱着账本向前冲出两步。

只要再冲过那堆煤渣,主井道外的人便能看见她。

可她的右脚刚刚落地,一根贴着煤渣滑来的细麻绳便套住了脚踝。

独眼龙右手一扯。

麻绳骤然收紧。

柳凝霜身体失去平衡,重重跪在地上。

煤渣扎破裤腿,膝盖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怀里的黑皮账册也脱手落地。

她没有回头捡。

命比账重要。

只要喊来公安,账也丢不了。

柳凝霜双手撑地,张嘴便要再次呼救。

那块纱布又压了下来。

独眼龙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借着身体重量把人压向地面。

受伤的左臂无法使力,他便用小臂卡住柳凝霜的肩颈,右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柳凝霜仍旧没有吸气。

她十指抠进煤渣,身体一点点向前爬。

主井道那边已经传来公安的喊声。

“局长!”

“这里有铁蒺藜!”

“都贴着矿壁走,别碰绳子!”

手电光在洞口来回晃动。

一道光束甚至扫过了通风支道附近的煤堆。

只差一点。

只要再撑住一会儿,便会有人看见她。

柳凝霜摸到一块带尖角的碎石,反手朝后划去。

独眼龙偏头躲避。

碎石擦过他的黑眼罩,在右手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独眼龙闷哼一声,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松。

柳凝霜胸口越来越闷。

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

她憋住的那口气终于耗尽,身体本能地吸了一口。

乙醚的气味冲进鼻腔。

柳凝霜脑袋一沉,眼前的手电光顿时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还想往前爬。

手指却开始发软。

独眼龙没有立刻放开她。

柳凝霜第一次吸入的量不够。

她仍在挣扎,双腿还在煤渣上不断蹬动。

独眼龙用膝盖压住她的腰,将纱布重新折了一面,继续按在她口鼻上。

第二次吸气后,柳凝霜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抓住石缝的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

最后,她的额头轻轻抵在煤渣上,彻底没了反抗。

独眼龙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柳凝霜只是昏迷,呼吸还算平稳,他才收起纱布。

右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顾不上处理,先捡起落在旁边的黑皮账册。

牛皮纸封口已经破了。

独眼龙翻开几页。

受害人的名字、买主代号、交钱日期,全都在。

就是这本。

他合上账册,塞进棉衣内侧,又用麻绳绑住柳凝霜的双手,将人背到身后。

主井道里,公安还在呼喊姜抗日与姜援朝。

独眼龙没有回头。

姜援朝被留在矿井中央,追进来的人第一件事必然是救她。

姜抗日也还活着。

两个伤员,足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拖在主井里。

独眼龙弯腰钻进通风支道。

支道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他背着柳凝霜,肩膀不断擦过矿壁,左臂的伤口也重新裂开。

鲜血顺着衣袖流到手腕。

他咬住牙,没有停。

通风支道一路向下,尽头连接着废矿以前用来排水的暗沟。

暗沟只有半人高,里面全是冰冷淤泥。

独眼龙半蹲着往前挪,鞋底和裤腿很快裹满黑泥。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没过多久,他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主井道内,小刘带着人避开铁蒺藜,又用木棍挑开几条暗绳,终于在铁轨旁找到了姜抗日。

“局长!”

小刘冲过去跪在地上,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还有脉搏。

“活着!”

“局长还活着!”

两名公安立刻解下棉衣,垫在姜抗日后脑下面。

“右肩可能伤了,别乱抬!”

“先把人固定住!”

另一边,剩下的人沿着姜援朝发出的呜咽声,找到了矿井中央。

姜援朝双手被吊在铁环上,脚尖勉强触地,手腕已经被麻绳磨得全是血。

两名公安合力托住她,另一人割断绳索,将她慢慢放了下来。

“援朝同志!”

“绑匪呢?”

姜援朝双脚刚踩实地面,便一把扯掉嘴里的布团。

她顾不上发麻的手腕,转头看向通风支道。

“他不在这里!”

“他从后面出去了!”

小刘猛地回头。

柳凝霜还在矿洞外。

黑皮账本也在她手里。

“不好!柳姑娘还在外边!”

几名公安转身冲向主井道。

手电光在矿壁上剧烈晃动。

众人跨过铁筐和碎石,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矿洞。

外面只剩冷风卷过煤渣。

柳凝霜原本站立的位置空空荡荡。

煤渣上留着几道挣扎的划痕。

旁边还有一小片新鲜血迹,一直延伸到通风支道口。

人不见了。

她抱在怀里的黑皮原账,也同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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