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又气又急,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引得过路的几个战士都回头来看她。

她连忙压低了声音,但颤抖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那他、他去哪儿了?!”

那个营部干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有几分同情,但更多的还是看热闹的好奇。

他摇了摇头:“应该是回老家了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唐甜甜站在原地,七月的太阳烘烤着她的头顶,豆绿色的裙摆被风一吹,轻轻地打着旋。

她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水泥地,是一摊烂泥。

王东退伍了。

王东回老家了。

他的老家在哪儿?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完全空白了。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王东说过无数次——他说他老家在冀省,在冀省某个小村子,他老爹去世了,老娘眼睛不好,弟弟在家里照顾。

她听过,但从没往心里记。

那时候王东每次回来说起老家,她都在涂指甲油,或者在翻供销社新到的画报,或者看一本偷偷淘换来的小说。

王东的声音从她耳朵里进去,转了一圈,又从另一只耳朵出来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王东的老家到底在哪个县、哪个公社、哪个大队。

唐甜甜失魂落魄地走回车里。

花头巾散了,她也没系,就那么耷拉着。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她的膝盖撞到了门框上,也没喊疼,只是默默地缩进座椅里。

丁维钧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了?”

“他们说,王东退伍,回老家了……”唐甜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听清楚了一样。

“他老家在哪儿?”

唐甜甜张了张嘴。

她大脑再次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拿黑板擦在她的记忆上狠狠擦了一把,什么都没剩下。

她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冀省那么大,几十个县,几百个公社,几千个生产队,她上哪儿去找?

“我……我不知道。”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跟王东做了好几年夫妻,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写了好几年。

她竟不知道王东的老家在哪儿。

王东的老娘眼睛瞎了,她没见过;王东的弟弟在家里伺候老娘,她没见过。

她嫌弃王东——嫌弃他的老家在冀省农村,嫌弃那地方穷乡僻壤。

想必吃的是窝头咸菜,住的是土坯房,上个厕所都是旱厕,蚊蝇嗡嗡的。

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要去婆家看一眼的念头。

结婚这么多年,王东无数次说过“过年跟我回趟老家吧,妈想见见你”,她每次都用各种理由拒绝了——单位加班、身体不舒服、朋友结婚要随礼。

王东怕她生气,怕她吵架,都顺着她。

后来王东不再提了。

丁维钧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道——先是不耐,再是失望,然后是一种冷冷的不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后座上坐直了身体,伸手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对吕干事说了一句话:

“去查。查清楚这个王东的老家在哪儿。”

吕干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立刻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唐甜甜转过头,看着丁维钧。

他坐在后座的另一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和笃定。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了。

她怎么忘了,丁维钧手握大权,他想查什么,查不到呢?

一个小小的退伍军人的户籍档案,他的秘书一个电话就能调出来。

不需要她记得王东的老家在哪儿,不需要她挖空心思去回忆那些她从没认真听过的地名。

丁维钧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更长。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她重新把头靠在丁维钧的肩头上,舒舒服服地靠在小轿车的靠背上。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河滩上的芦苇在风里摇来摇去。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受着后座软垫的弹性和丁维钧肩膀上那股老头子的沉稳。

原本她还担心找到王东之后王东会不配合,王东现在肯定恨她,说不定宁愿拖着她也不让她离婚,让她和丁维钧干着急。

现在她不担心了。

丁维钧在,什么都好办。

到时候,让村里或者大队给王东家施加一点压力就行。

王东有老娘,有弟弟,他就有软肋。

有软肋的人,最好拿捏。

“维钧,这就是个小小的障碍而已。”

她闭着眼睛,声音甜丝丝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解决了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丁维钧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脖子是仰着的,豆绿色连衣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牛奶和蜂蜜滋养得白了些的皮肤。

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手臂,带着一丝雪花膏的香气。

他的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

“是啊,小问题。”

他说。

吕干事查了一个下午,动用了他在组织部和退伍军人安置办的所有关系,打了十几个电话,把退伍军人档案从头翻到尾,终于在一沓发黄的表格里找到了王东的户籍档案。

冀省新吉县丰收四队。

他把这个地址工工整整地抄在便签上,当天晚上就送到了丁维钧家。

第二天一早,丁维钧让吕干事载着唐甜甜,去丰收四队找王东办离婚手续。

这种事他肯定不便于亲自出面,而且,他临时接到了周先生秘书的电话,说要见个面。

他交代吕干事,这件事不用给王东任何商量余地,直接提出条件,把补偿款往高了给。

如果王东不识趣,就给村里公社打电话,让当地干部出面协调。

吕干事一一记下,把笔记本揣进胸口的衣兜里。

唐甜甜坐在后座上,心里有点打鼓。

不是怕王东,是觉得尴尬。

毕竟她现在找到了新靠山,再去见前夫,总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她安慰自己说这只是一道程序,王东那个人她最了解了——好说话,脾气软,从来不敢跟她硬碰硬。

好拿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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