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唐甜甜。
唐甜甜跟丁维钧并没有办婚礼。
所谓明媒正娶、办婚礼,不过是气丁敏莉的气话而已。
那天丁敏莉摔门走了之后,丁维钧坐在沙发上,把唐甜甜给他倒的那杯茶喝完,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渣子贴在搪瓷缸子底上,他仰头喝了个干净。
然后他把缸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搁,跟唐甜甜说了一句话——“咱们不办婚礼了,一切从简——你有没有意见?”
唐甜甜点了点头,其实,她也是这样的想法。
丁维钧是副市长,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娶一个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女人,本来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
如果还要大张旗鼓地办婚礼、摆酒席、请宾客,那就是把脸伸出去让人打。
丁敏莉说得没错,这不是佳话,是笑话。
丁维钧嘴上不承认,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五十七岁了,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往上爬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娶唐甜甜已经是个险棋,再大操大办,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唐甜甜也乐得不办。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排场,她前世跟着齐薇薇参加过无数宴会,什么排场没见过?
是因为她现在的样子,还撑不起一场婚礼。
她的脸还是蜡黄的,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头发虽然比出狱时润泽了些,但离“光彩照人”还差得远。
她现在站在丁维钧身边,穿他的衣服,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钱,已经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了。
在京市,她也算是个小小的名人了——当然,她自己也知道,是臭名昭著那种。
再办婚礼,所有宾客都会盯着她这张脸看,第二天整个京市官场都会传遍——丁副市长娶了个劳改犯,还又老又丑。
她不能以这副面貌成为丁维钧的太太。
她要等。
等她的脸养回来,等她的身体丰腴起来,等她重新变成前世那个风姿绰约的唐甜甜。
到那时候,她会让所有人看看,丁维钧娶的不是一个笑话,是一个能让男人挪不开眼的女人。
她会办一场豪华的舞会,正式以全新的身份,与所有有身份的人见面。
总之,俩人最后达成了共识——悄悄领个证就行了。
低调,体面,不惊动任何人。
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补办也不迟。
唐甜甜把结婚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领证不是目的,是手段。
有了那张结婚证,她就不再是寄居在丁维钧家里的“客人”,不再是那个穿他衣裳、用他拖鞋、连袜子都得借他旧袜子的可怜虫。
她是丁夫人——市委丁副市长的夫人。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
以后谁再想把她送回监狱,谁再想拿她的过去说事,谁再想让街道办的人来查她的户口,都得先掂量掂量丁维钧三个字的分量。
而且,有了这个身份,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更高层的圈子,才能把吕干事那种人捏在手心里当跑腿的,才能一步一步往上爬。
所以在领证这件事上,唐甜甜比丁维钧上心得多。
丁维钧说“哪天有空去办一下”,唐甜甜说“不行,得挑个好日子”。
她趁丁维钧上班的时候,偷偷翻了丁维钧书房里的老黄历。
那本黄历是丁维钧多年来一直用的那种,每年过年市委办公室都会发一本新的,封面是红底金字的“万事如意”,里面的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唐甜甜用手指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终于在七月那一页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7月27号,农历六月十二。
宜嫁娶、纳采、订盟、祭祀、祈福。
忌动土、破土、安葬。
是个好日子。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把黄历放回原处。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脸上浮现出一个细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笑。
丁维钧不会翻黄历——他这种人,革命了大半辈子,嘴上说着破除封建迷信,办公桌上摆的是马恩列斯毛,从来没见他翻过黄历。
他不会发现的。
到了7月27号这天,唐甜甜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镜子前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打扮。
头发的枯黄已经褪了一些,梳顺了之后抹上一点新买的桂花发油,油光水滑地盘成一个髻。
脸上擦了雪花膏,又在两颊和嘴唇上轻轻点了点胭脂——不是那种红艳艳的胭脂,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只是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蜡黄。
身上穿的是一套新做的豆绿色连衣裙,裁缝是丁维钧叫到家里来的,照着苏联画报上的样式做的,掐腰,圆领,裙摆到小腿肚。
她在镜子里前前后后照了三遍,觉得满意了,才走出去。
丁维钧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他没有特意打扮,还是那身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但他今天的气色确实不错——自从唐甜甜住进来之后,他的饮食起居有人照顾了,每天下班回来有热饭吃,有人给他倒茶、给他捶背、陪他说话。
他的老花眼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浑浊了,说话的中气也比以前足了些。
他看着唐甜甜从房间里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豆绿色衬她的肤色,比他那几件灰扑扑的老头衫强多了。
“走吧。”他说。
吕干事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自从办砸了去接两个私生子的差使,吕干事一直诚惶诚恐。
他那次从清河县回来,硬着头皮去见了丁维钧,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人没接回来,大的是被齐薇薇拦住不让带的,小的在县医院病危。
他说完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湿透了,玳瑁眼镜滑到鼻尖上也不敢推。
丁维钧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吕干事以为自己的仕途就要在这一刻终结了。
但丁维钧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没有处分,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这让吕干事更加惶恐。
他情愿丁维钧骂他一顿、拍桌子摔茶杯、把他发配到哪个边缘科室去坐冷板凳,也不愿意面对这三个轻飘飘的字。
他觉得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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