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很绝。

同时,还让那些当初在评审会上反对得最凶的人,不得不为自己的判断失误付出一点代价——不是惩罚,只是一个象征性的门槛,让他们记住,技术判断不是张嘴就来的事,说错了话,要为自己的话负责。

齐薇薇什么都没说。

对于吕老的安排,她是非常满意和服气的。

吕老在这个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比她更懂得怎么平衡技术创新和组织纪律之间的关系,更懂得怎么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让每个人各得其所。

有他在前面挡着,她只需要专心做设计就够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还想讨价还价:“啊,这么贵的损耗啊?吕老,都是一个单位的……”

吕老脸一沉,大手一挥,语气不容商量,“没得商量,散了!”

众人只好悻悻地散了——不过“悻悻”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出去的时候一个个还是兴奋地讨论着洗衣机的洗涤效果,有人在走廊里就开始算给老婆写信该怎么措辞申请这笔“家用大件支出”了。

实验室安静下来。

只留下四个人——齐薇薇,吕老,吕方方和高畅。

吕老走到洗衣机前,伸手摸了摸那淡米色的金属外壳,转身对齐薇薇露出了一个笑意盈盈的表情。

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在主席位上那种稳如泰山的沉稳不太一样,更像是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玩具,

“小齐,不瞒你说,我自己也还得再预定五台。

前几天我搬回家了一台,好几个院子的人都排队来我家,找我儿媳妇洗被单。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低估了你这个发明的价值啊!”

齐薇薇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能让吕老这样的人物排队用她的洗衣机,这个成就比她今天听到的所有道歉加起来都让人高兴。

“我也再预定一台。”齐薇薇说,“不,两台。”

随后,她眼神突然亮了:“吕老,那您不会是在考虑……”

吕老点了点头,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就喜欢齐薇薇这一点——话不用说完,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跟太笨的人说话费劲,跟想太多的人说话累心,跟齐薇薇说话刚刚好。

“对,小齐,真是一点就透。”

他拿起刚才搁在工作台上的红蓝铅笔,翻开笔记本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建议表,递给她,

“你再改一改设计图,我有几个点已经写在这份建议表里了——主要是量产工艺优化和成本控制方面的建议。

你的设计好是好,但有些零件的公差带太紧了,量产线上不好把控,咱们得在精度和成本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还有这个可视窗,是不是可以优化掉?

咱们再开会讨论一下,就能量产了。”

齐薇薇接过建议表,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吕老的建议很扎实,每一条都写在点子上,是她自己在画图纸的时候就隐隐觉得还需要再磨一磨的地方。

他在帮她把路铺平,帮她把图纸从实验室推进工厂流水线。

“好。”她诚心诚意地说。

高畅在旁边站了半天,一直憋着没插嘴,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了:

“老师,我借了一辆卡车,现在就把您这三台洗衣机给您拉回去吧?”

他是最知道齐薇薇心思的,样品到了,老师肯定恨不得马上搬回家给家人用。

“那太好了。”

齐薇薇正愁怎么往回拉呢——这么大的家伙,三台洗衣机虽然只是原图纸的三分之一大小,但加起来也占不小的地方,吉普车可放不下。

高畅得了令,欢天喜地地跑出去发动卡车了。

吕方方在实验室里找了拖车和绑带,把三台洗衣机一台一台地固定在拖车上,吭哧吭哧地推进货运电梯。

齐薇薇跟吕老道了别,吕老摆了摆手让她快去忙,他自己还留在实验室里,戴着老花镜对着那张快接口的草图端详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齐薇薇开着吉普车在前面,高畅和吕方方开着卡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在京市七月的街道上开得不快,从工业部到铁路局家属院有七八公里路,一路上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卡车货厢里的三台洗衣机用绑带牢牢固定在车板上,过坑的时候微微颠簸一下,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齐薇薇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卡车还在不在,高畅开卡车的技术比他的邀功水平差远了,在一个路口熄火了两次,还差点溜车,被后面的自行车铃铛催得面红耳赤。

第一站到了,铁路局家属院,爸妈家。

齐薇薇把吉普车停在楼下,让高畅和吕方方抬了一台洗衣机上了二楼。

她爸妈家还是那间老单元房,门口的春联还是过年时齐薇薇亲手贴的,红纸已经褪了色。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齐薇薇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拿出钥匙进去,发现齐畴正在客厅的躺椅上睡大觉,收音机开着播样板戏,他歪着头,肚子上搭了条旧毛巾,呼噜打得比收音机还响。

“爸。”齐薇薇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齐畴猛地睁开眼睛:“薇薇,出什么事儿了?”

齐薇薇忙道:“我给您送个家具,您别紧张。”

齐畴睡眼朦胧地看去,就见门口齐薇薇的两个徒弟抬进来一个淡米色的大家伙,迷糊了两秒,然后彻底清醒了。

他站起来围着洗衣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控制面板上的旋钮,又弯腰看了看滚筒里面。

火车司机的职业病——新设备上手之前必须先摸一遍,从外观开始,每个可动的部件都要亲手试一试,心里有个数。

齐薇薇一边安装水管,一边教齐畴怎么用——进水阀怎么接、程序旋钮怎么拧、洗衣粉放多少、哪些衣服不能混在一起洗。

齐畴一个开了半辈子火车的人,对机器天生就有悟性,他只听了一遍,就把那几个旋钮的操作逻辑摸透了!

他撸着袖子,就要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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